那是一个文档，点开之后铺天盖地全是数学练习题。刚开始还好，堪堪与她几年前学过的高数难度持平，可翻到后面那些题目就开始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大量似记非记甚至干脆闻所未闻的超纲知识堆叠在一起，看得她头皮发麻。
安娜从文档界面退出来，这才看见伯恩在更早的时候已经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都很简短，大意是神秘术的学习需要熟练各种推理模式的工具，她需要从这些题型中训练来触类旁通。之所以选择数学，是因为部分神秘术在魔法上的应用还真就是以数理基础展开的——这一点安娜倒丝毫不意外，连经典逻辑这种东西都能作为神秘术材料，那数学这种形式系统的科学又为何不行？
她低着头一边琢磨着这些话，一边在手机备忘录上整理需要去图书馆取的书籍资料，脚下漫无目的地往广场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有些发懒，那些圆形石台周围的瓷砖被烤得发烫，没有哪个学生愿意在那儿久坐。
“安娜。”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很轻，却像从稍远的地方飘过来般格外清晰。安娜抬起头，愣了一下，发现简·薇拉正坐在石台的阴影处，手里没有书也没有手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她经过。安娜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专注于手机屏幕，竟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你还在？”安娜走过去问道。
“嗯，”薇拉说，“明天中午我会离开浮空城。”
安娜点了点头，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伯恩应该已经把消息告诉她了，或者说伯恩本来就会让她知道这些安排。她随口应道：“好啊，我跟你一起出去。”薇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安娜便继续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浮空城的图书馆坐落在学院区的最深处，是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它的历史比浮空城本身还要久远，这一点从外墙那些斑驳的石料就能看出来——那些石头并非浮空城常见的材料，而是从某个更古老的地方整体搬迁过来的。图书馆并非由学会或教会中的任何一方建立，它的前身出自一个古代魔法师与神秘学研究者混杂的团队，那个时代比魔法和神秘术被系统组织利用要早得多。那个团队用这座建筑作为据点，收藏他们的研究成果，记录那些尚未被命名的发现。后来团队散了，建筑留了下来，书籍也留了下来。再后来浮空城建立，这座建筑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图书馆，而它所承载的那些古老秘密，也随着层层叠叠的书页一同沉淀下来。
图书馆的正面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铜制把手被无数人握过，磨得发亮。安娜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纸墨味扑面而来，那是属于旧书特有的气息，混合着羊皮纸、墨迹和岁月沉淀的味道。馆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高高的穹顶上开着几扇小天窗，午后的阳光从那里斜斜地射进来，落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形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带。那些书架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有羊皮纸卷的，有纸质的，有金属薄片刻成的，甚至还有几块看起来像石板的东西斜靠在最里面的角落，像是某个遥远时代的遗物。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娜沿着过道往里走，绕过几个书架，在最深处找到了那张熟悉的书桌。桌上堆着几摞书，桌后坐着一个人——金色的长发没有卷，很自然地披在肩上，面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皮肤白皙，也确实像是常年待在图书馆里的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款式简单，和学院制服不太一样。
莱茵小姐。
安娜不知道她具体多少岁，只知道从第二次神代开始之前，她就已经在这里了。那些古老的典籍里偶尔会提到“图书馆的管理员”，描述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容颜不改，气质不变，像被时间遗忘了一般。在如今这个时代，这倒也不算太稀奇，魔法和神秘术大量系统运用，人才辈出，各种各样的长生方法层出不穷。比上，莱茵对大部分魔法师世界观的冲击比不过神谕书的那些骇人记载；比下，却也很少有人见她真正出手。久而久之，在世人的印象里，她就只是一个活得久一点的普通人，带着些许神秘色彩，却也不至于让人敬畏到不敢靠近。
莱茵抬起头看见安娜，微微点了点头。“安娜女士。”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莱茵小姐，”安娜走过去，“我来取几本书。”
“伯恩已经让人来打过招呼了。”莱茵说着从书桌下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六本书，“都在这里。”
安娜接过木盒子翻了翻，那些书名她有的见过，有的完全陌生——《分析哲学导论》《逻辑哲学论》《数学原理》，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古代文献，封皮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的年代。
“谢谢。”
莱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她面前那本书。安娜抱着木盒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莱茵金色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光晕，给这个从远古活到现在的人平添了几分不属于尘世的意味。
安娜推门出去，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一长串数学题，忽然觉得接下来的两周可能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