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已经知道一个答案,又为什么会寻求另一个答案,试图证明前一个答案是错的亦或是证明答案并非唯一?

虽然傅春秋目前手握佟仁的联络处副处长部分权力,但他并没觉得自己真的能有机会用上这些,也不觉得自己如何高人一等,这一天下来也只是和前几天一样,平淡的度过这一天。

到了晚上,自卫团成员陆续撤离,傅春秋本打算和时夏开车回去,他准备钻进汽车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

他扭头望去,发现居民楼角落躲着一个偷眼看他的身影,正是白天的那个女孩。

她在这里做什么?

由于傅春秋一天都在附近的居民区搜查,离女孩的家也不算远,女孩能找到他并不让他意外,只是不知对方跟着他是什么意思?

他对时夏做了个稍等的动作,然后走向女孩。

女孩看见他过来,先是身体一缩,试图躲起来让他看不见。

待傅春秋到了眼前,她知道自己是掩耳盗铃,只得露出头来,好奇的打量着傅春秋。

“躲在这里干什么?”

“你……你为什么骗我爷爷?还偷偷藏了钱给他!”

女孩拿出一张乾坤币,显然是来还钱的。

“我没有骗你爷爷,只是换了一种陈述方式。”

傅春秋绝口不提钱的事情,避免女孩把钱还回来。

“胡说!你和北极星鞑子是一丘之貉!你们骗人肯定都是别有用心的!”

傅春秋轻轻摇头,这女孩态度还是那么激进,本以为她已经改变了许多,如今看来这段时间,她一点儿都没改变,还是说话不经大脑——但勇气可嘉。

“我并非别有用心,只是不想让你的长辈为你担心,你上次干的事情是非常危险的,以后绝对不能那么做了,遇到北极星人,要远远的躲开,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不怕他们!我随时准备舍身就义!”

殉道……

这孩子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傅春秋不想苛责对方年轻气盛、意气用事,虽然这孩子遇事冲动,但却是个非常有勇气的人,今后参商星想要光复少不得这样的人。

可她目前还是个孩子,不能卷入这么危险的事情。

傅春秋蹲下身子,仰头看着对方那张坚定却充满稚气的脸。

“你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要先长高长大,成为不让长辈为你担忧的人,成为可以帮助长辈的人,等你活到八十岁……九十岁的时候,你才能舍身就义。”

傅春秋本来觉得八十岁的时候,女孩的心性便已经磨平,再也不会有殉道的想法,可他一想到尚声那种八十岁还是少年心性的人,心中便改了想法,又增加了十岁。

时夏见傅春秋顶着细雨蹲在那里,她不明所以,拿着伞缓步靠了过来,看能不能帮上傅春秋什么忙。

女孩凝视着傅春秋的眼睛,似乎想看透对方的内心,她疑惑不解的问道。

“你似乎没我想的那么坏,可你为什么要和北极星的人在一起?”

“这是我的工作,我没得选择。”

傅春秋心中轻叹,这是他的心里话,这是北极星安排给他的工作、参商星安排给他的工作……也是抵抗组织安排给他的工作,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等到参商星真正光复,自己才能拥有选择的机会。

女孩诧异的看着她,突然一拍手,兴奋的叫道。

“我知道了!你是潜伏在北极星人身边的卧底!”

傅春秋心中一震,完全没明白这女孩是怎么看穿这一切的。

他毕竟是受过训练的人,哪怕心中惊诧,神色却依旧如常。

傅春秋确信自己的表现没有问题,这女孩只是随口胡诌,并不是真的看穿了自己的身份。

他微微侧头,发现时夏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心中一动,急忙起身对着时夏说道。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傅队长很善于和孩子沟通,很有耐心,完全没有不耐烦。”

“是吗?”

傅春秋挤出一丝笑容,他意识到时夏刚才可能听到了女孩的话,但此时此刻不能和女孩纠缠下去,也不能开口纠正对方,自己越是在意这件事就容易引起时夏的怀疑——尽管他觉得以时夏的分析能力未必会想这么多,但谨慎些总没坏处。

“要是每个孩子都说我是卧底,我也会不耐烦的。”

他装作随意的样子对时夏说话,测试时夏的反应,见时夏只是抿嘴微笑,他意识到时夏的确听到了刚才那句话,只不过时夏也没上心,只当作孩子的戏言。

“我说的对不对?”

女孩不依不饶,追上了盯着傅春秋,眼睛激动的仿佛要发光一样。

“不对,哪有会和小女孩聊天的卧底?故事看多了吧!”

他转身迈开步子,与时夏一同离开。

“回去少看电视,多帮家里长辈干活!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女孩的话不足为虑,她就算到处胡言乱语也无所谓,哪怕说到北极星院长面前,也不会有人因为一个孩子的一句话就把自己抓起来严刑拷打——北极星人虽然极端,却也不至于对一个判断力底下的未成年孩子说的毫无根据之言信以为真。

但时夏不同,她是成年人,具有正常的判断力,这也是傅春秋开车送她回自卫局的路上一直暗中观察她的原因。

不过,时夏似乎真的没有起疑,只是一路上都在和傅春秋闲聊,聊的都是一些女孩间才会聊的琐事,比如家长里短或者是新买了什么东西之类的事情。

傅春秋对这类事情没什么兴趣,只要时夏没有起疑,那就不是问题。

他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不会因为时夏听到自己和女孩的对话就要把时夏杀死灭口。

自己为参商星抵抗组织效命,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赶走北极星,从北极星的铁蹄下解放参商星人民,而不是本末倒置。

时夏为什么最近总和自己说这些琐事?

傅春秋不知道答案,不过他有意和时夏多聊一些,这样可以冲淡对方的思绪,打断对方思考当下的事情。

“时夏,你已经过二十五岁了吗?”

“是……”

时夏微微疑惑,打量着傅春秋,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

“没想过结婚吗?”

见时夏没有回答,傅春秋补充道。

“没别的意思,俗话说‘男二十五,自成一户,女二十五,掌锅持簿’,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如果觉得冒犯可以不回答,毕竟只是延续了封建陋习的民间俗语。”

时夏沉默许久,最终开口说道。

“我……我还不想结婚。”

“家里人催了吗?”

时夏看了眼傅春秋,点了点头。

“母亲总是催我,但我很抵触这件事。”

深吸一口气后,时夏讲了一件她在丰昌上大学时候的事。

那是她上大学的第一年下学期,她认识了一位高年级的学长,双方聊天很合得来,就约了个时间一起吃饭。

她不知道自己对学长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只是觉得先这样保持距离的接触是可以接受的,可以先适应一下,再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因为很在意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因此她只要一觉得自己妆容哪里不妥,就会起身去洗手间补一下妆,也正是这样,她无意中看到自己去洗手间后,学长往她的杯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她非常在意这件事,回到桌边后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完全不敢碰那杯饮料,中途有人叫走了学长,她赶紧偷偷倒掉了饮料。

不过她心中还是很疑惑,虽然不清楚学长在杯子里放了什么,总觉得那是不太好的东西,可对方看上去并不像是坏人,毕竟对方是自己的校友,而且丰昌大学是参商星顶尖院校,作风肯定是很好的,会不会是自己多心了?

她悄悄跟着学长去洗手间方向,只听到学长和对方在洗手间大声讲话。

——别催!那学舞蹈的丫头腼腆着呢!过一会儿就喝了!你赶紧准备好宾馆,一会儿我们哥几个干死她!

她吓得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出了餐厅,马上更改了联系方式,从此远离学长,再也不敢出现在对方面前。

只不过说的时候,她把中间跟踪对方那段隐瞒了下去,不仅是觉得自己跟踪对方非常不光彩,也是因为那两个人的话非常不堪入耳,她没办法对傅春秋复述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讲起这段经历,除此之外就连父母都没有说过,尤其是母亲,一旦和她说了,自己肯定会被骂馋嘴的,居然会跟着见过没几面的男孩去吃饭……

自己不是馋嘴……只是想……想……想观察一下对方……没别的意思……

从那以后,她就对结婚和恋爱之类的事情怀有本能的恐惧——如果这类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会祝福、会向往,可只要将之引申到自己身上,她就会感到难以言明的的恐惧。

她说完这些后,仔细观察着傅春秋的反应,而傅春秋只是沉默。

“抱歉,我引起了你不好的回忆。”

“没……没必要抱歉,傅队长,都过去很久了,我已经习惯了,不怕什么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表情仍是心有余悸。

傅春秋能猜到她一定隐瞒了什么事,至少没有对自己说全——从他受过的心理学训练分析,以时夏的性格,在往饮料投东西和她跑出餐厅中间,肯定还发生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傅队长……我是不是特别……特别笨,很容易相信别人……我总为此觉得很羞耻……”

“错的是他,不是你,为什么要自责?”

傅春秋侧头看了眼时夏,轻轻点了点头。

“加害别人的人才应该感到羞耻。”

“那傅队长你……你为什么还没有结婚?”

傅春秋闻言一愣,像他这种有着隐秘身份的人是不能结婚的,因为那样意味着身份的泄露。

很多特工为了便于潜伏,往往会二人一组以夫妻或情侣身份行动——按照傅春秋在参商星和北极星的见闻,为了降低暴露风险,这种特工组合往往由真的夫妻或者是情侣组成,既双方都是特工。

以自己目前的情况,独身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关注。

况且,傅春秋本身对于结婚也是排斥的。

因为这意味着自己要把精力转向‘家’,而无法全身心投入‘国’——这会让自己止步不前甚至迷失信仰。

他在参商星和北极星学习的时候接触过许多案例,作为特工沉湎于家庭,忘记了使命,甚至为了家庭可以抛弃使命,屈身投敌……

“我生性多疑,难以信任别人,仅此而已。”

他嘴上这么说,看着车外越下越大的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话。

——鞑虏未灭,何以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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