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得带上他。”方云山用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赵峰的伤口,尝试将他扶起来。
“我来吧。”胡大雷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脊背,动作粗鲁却轻柔地把赵峰背到了身后,“我这人没啥别的优点,就是力气大。这学长够硬气,我喜欢。”
于是,原本的三人行变成了四人队。
在这片依旧未曾散尽的迷雾中,一个断了剑的败者,在三个同样满身伤痕的新人护送下,缓慢而坚定地走向荒原的出口。
一路上,赵峰半梦半醒。
他嘴里偶尔会呢喃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词汇,诸如“三年”、“一定要进去”、“娘……”之类的话语。每当听到这些,胡大雷就会把背部躬得更深一些,仿佛背负的不是一个伤员,而是某种沉甸甸的理想。
方云山走在陆凛身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道:“陆凛,刚才那种力量……不是你自己的吧?”
陆凛没有隐瞒,但也无法言说真相:“每个人都有一些不得不隐藏的底牌。方兄,你只需要知道,我没有恶意。”
方云山笑了,笑得很洒脱:“我当然知道。一个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学长的疯子,能有什么恶意?陆凛,我开始觉得,这一届的内院,或许会因为你变得很有意思。”
当夕阳彻底落入地平线时,荒原哨所那象征着文明与秩序的灯火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在那里,一队穿着内院执法袍的导师正神色冷峻地等待着。
为首的是一名白发老者,他手里握着一根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法杖,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走出荒原的学生。
“站住。”
当陆凛四人靠近时,两名执法者拦住了去路。
“姓名,学号,收集的矿石,上交核验。”执法者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方云山率先上前,递出了自己的盒子。胡大雷也有些忐忑地把那个装满星髓砂的袋子交了上去。
“方云山,母矿一块,砂粒五十单位。合格,名次暂列第二。”
“胡大雷,砂粒四十单位。合格。”
当轮到背着赵峰的胡大雷时,执法者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人是谁?为何由你们背着出来?”
“他是赵峰学长。”胡大雷瓮声瓮气地回答,“他在里面为了杀蛛王,受了重伤。”
一名导师走上前,翻开赵峰紧握的手掌。
那一枚晶莹剔透的蛛王核心,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蛛王核心……还是这种成色的?”导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却变成了一种冷酷的遗憾,“可惜,根据规则,参加准备期历练的学生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独立’走出荒原。他既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且由他人背负,这成绩……不能算。”
“凭什么!”胡大雷急了,嗓门瞬间提高,“这蛛王是他一个人杀的!你看那核心,看他那把断剑!他为了这一天等了三年!”
“规则就是规则。”导师冷冷地看着胡大雷,“内院不收弱者。如果他在战场上因为伤势过重无法行走,那等待他的就是死亡。你们救了他,是你们的仁慈,但内院的门票,不能通过仁慈获取。”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寂。
许多刚走出荒原的学生也围了过来,对着这个满身是血的三年老生指指点点。有人同情,有人嘲讽。
赵峰似乎被嘈杂声吵醒了。
他微微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那座近在咫尺的哨所大门。
“算……算了。”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挣扎着想从胡大雷背上爬下来,“规矩……我懂。别连累你们……”
胡大雷死死地抓着他的腿,不让他动。这个一直没心没肺的胖子,此刻眼眶通红。
方云山也皱起了眉,手握在剑柄上,显然对这种刻板的规则感到了极度的不适。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一直沉默的陆凛走到了导师面前。
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指了指赵峰,又指了指自己。
“老师,您误会了。”陆凛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定力。
“误会什么?”
“赵峰学长并不是因为失去了行动能力才被背着的。”陆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是在配合我们进行一项战术试验。”
“战术试验?”导师愣住了。
“是的。”陆凛指着赵峰身上那一层还没完全散去的白霜,“如您所见,我修习的是一种特殊的冰系防御魔力。赵学长在击杀蛛王后,魔力消耗殆尽,为了测试这种魔力在极寒状态下对人体经脉的‘休眠保护’效果,我们才特意维持了这种姿态。这其实是我们小组的一种协同训练。至于背负……那是因为在这种‘休眠状态’下,受术者无法自主行走。这并不是弱者的证明,而是我们小组在极端环境下的一种生存策略。”
他说得头头是道,眼神里充满了“我们是在搞科研”的坦然。
方云山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帮腔道:“没错,老师。赵兄是为了配合我们的实验,才强行进入这种状态的。这种牺牲精神,难道不正是内院所提倡的同伴精神吗?”
胡大雷愣了半秒,也赶紧猛点头:“对对对!实验!可高级了!冻得我手都麻了!”
导师狐疑地看了看赵峰身上的霜气。
那种冰冷的气息确实非同寻常,即便是他这个级别的法师,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压制力。在这种力量面前,似乎任何解释都变得有了几分可信度。
“你确定,这种力量是你们能发出的?”
没等陆凛解释,方云山站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我方家的秘术,教授应该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多问吧?”
老导师沉默了很久,看了一眼赵峰手里的蛛王核心,又看了一眼陆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胡扯。”
导师低声骂了一句,但随后却收起了记录本,语气缓和了一些,“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既然是战术实验,那就赶紧把你们的实验品带进医疗帐篷里。别死在大门外,坏了学院的名声。”
这就是默许了。
胡大雷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赵峰则是虚弱地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在那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了一道白痕。
直到把赵峰送进专门的医疗舱,陆凛才感觉到那股压在心头的巨石落了地。
方云山和胡大雷去处理后续的学分登记了,陆凛独自站在哨所的露台上,看着荒原上空的月亮。
这里离圣玛丽亚学院的浮空岛更近了。
月光洒在身上,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冷。
【有趣。】
消失了许久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浮现。这一次,林汐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玩味。
【战术实验?陆同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脸皮比你的魔力还要厚?】
陆凛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过……】 林汐奈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既然你这么想保住那颗灰尘,那就保住他吧。一个为了进入这里不惜连命都不要的疯子,或许以后真的能成为你的一条好狗。】
【我没把他当狗。】 陆凛轻声反驳。
【随便你怎么叫。】 林汐奈似乎打了个哈欠,【明天一早,飞空艇就会带你们正式进入内院。到时候,迎接你的就不再是这些可笑的虫子,而是真正的怪物了。陆同学,希望你到时候还能像今天这样,有力气去救那些同伴。】
【我会的。】
陆凛收回视线,走下了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