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等候在城门旁边的石桥边。

这座桥正好卡在一条大河的分岔口,同时也是这座城市北侧城门的进出口。河流在这里呈“T”字型分流——一条继续沿着城墙根往西北向去,一条则直接穿进城中。

两条支流,一条充当了城市一侧城墙的天然护城河,一条负责灌溉、滋养城内数不清的金黄色小麦、少部分蔬菜以及一些用来充当牲畜食料的琴草——一种一年四季都能生长,且入冬之后反而长得更高更快的人工草种。

撒拉非看着眼前这条穿城而过的河流,听着水声潺潺,心里想着的却是那些年为了维护这些水利设施付出的心血。

如果不是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实在太过尴尬,以这样的地形来说,养活几万人根本没有问题。甚至再激进点,进行大开发和城市扩展,把人口增加到六位数也未尝不可能。

但就像刚刚说的那样——这里实在是离国家核心圈太远、又离敌人太近了,并且没有险要可以依守,一马平川。

所以不管是移民还是投资方,都不怎么愿意将未来搭在这种随时会陨落的——“蜜之城”。

这是那些商人们给这座城市起的绰号。因为这里出产的粮食甜得像蜜,也因为这里的城主傻得像蜜——这是后来撒拉非才知道的。

她当时还傻乎乎地问:“为什么叫蜜之城?是因为粮食甜吗?”

那个商人憋着笑点头——现在想想,人家笑的不是粮食,是她。

“阿特拉斯大人。”

撒拉非看着面前刚刚从北方探查返回的阿特拉斯——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轻装的士兵,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看见撒拉非主动等候在城门位置又拦下勇者阿特拉斯,每个人都好奇地观望起来。

有几个年轻士兵甚至交头接耳,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撒拉非小姐。”

勇者阿特拉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远远看见撒拉非站在门口盘着手等候的时候,他的心情有多么复杂。

一方面,看见这几天在思念的人居然主动迎接,心里有些雀跃。那种雀跃像是一只不安分的小鸟,在胸腔里扑腾着翅膀。

另一方面,想到之前在草草求婚后一头扎进任务中,颇有几分逃避回答似的胆怯样。他当时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拒绝,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不知道她会不会……

总之,他逃了。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等他。

而这复杂的情绪,在听到撒拉非的声音时便有所“收敛”——原因无他,他从撒拉非的语调中读出了几分愠怒。

再搭配她依然保有微笑的平静表情,阿特拉斯总觉得有些不妙。

那种微笑,怎么说呢,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母亲发现孩子偷吃了糖果但还没发作时的表情。

像是……总之,不像是好事。

“我们聊聊吧?”

撒拉非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啊,好的。你们——”

阿特拉斯马上准备回头向其他人下达命令,让他们先返回营地、将情报分享给全军。他抬起手,张嘴——

“啪。”

清脆的掌声打断了他——并不是打在他脸上,是拍在他抬起的手臂上,力道不轻,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是现在,阿特拉斯大人先将手上的事情做完吧?”

撒拉非行了个屈膝礼——动作标准,姿态优雅,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的意思。

“我会在宅邸随时恭候的。”

撒拉非那句“手上的事情”刻意加重了语气。

阿特拉斯下意识咬住嘴唇,伸手想要招呼已经向城里走去的撒拉非——但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城门里,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脊背升起……怎么回事儿?发生什么事了?

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凑上来问:“勇者大人,那位是要……?”

阿特拉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城门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阿特拉斯的猜测没有出错。

事实上,撒拉非现在确实有些生气——而事情要从今早和那位金发美少女阿黛尔的初次会面讲起。

“婚礼……?”

当这个词从阿黛尔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撒拉非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虽然有些预感会发生和阿特拉斯相似的戏码——毕竟那位勇者大人已经给她打过“预防针”了——但撒拉非着实没想到,这位金发美少女比勇者大人的思维还要跳脱。

直接就连跳好几个环节,开始准备最终冲刺阶段了。

同时也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阿黛尔之前会是那副奇妙态度……感情她就是借着工作的事情跑来大吃特吃感情瓜的围观群众。

她说自己和阿特拉斯的故事只有书本上才能看见——原本撒拉非以为是什么谍中谍、无间道,现在看来,肯定是言情小说没跑了。

在发现自己又被蒙在鼓里、配合别人上演了一场误会系喜剧后,老实说,撒拉非有些笑不出来。

人类本来是这种根本不听别人说话的生物吗?

经过数秒钟的思考之后,撒拉非得到了解答——确实如此。

这倒不是说搞什么种族歧视。说到底,环族不也有一大堆不听别人解释、一个劲主张自我的个体吗?除非所有生物都不能交流,否则误会是一定会发生的。

毕竟光是现在,撒拉非就看着一个不断介绍各种婚礼环境优缺点以及针对出场式的幻想的人类美少女——

明明自己已经发表了疑问,但是对方好像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要我说,果然还是由阿特拉斯大人抱着撒拉非姐姐从热气球上面,踩着用特殊魔法构建出的浮空平台,像传说中爱神那样降临婚礼现场——”

阿黛尔的眼睛闪闪发光,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那个画面已经在她眼前展开了。

“然后平台周围要有鲜花飘落,最好是用魔法制造的永不凋谢的那种。音乐也要特别定制,我已经想好了,要用第三乐章的那个旋律,就是王室庆典常用的那个,但节奏要慢一点,更庄重一点——”

撒拉非:“……”

这孩子大概已经不行了。

这已经是撒拉非从阿黛尔那里听来的第七个方案了。

且不说能不能实现以及具不具备美感——原来人类那边连热气球都能整出来了吗?还有爱神降临又是出自什么典故?

“撒拉非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阿黛尔期待地看着她。

撒拉非张了张嘴,想说“我觉得不怎么样”,但看着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还不错……”

“对吧!我也觉得!那我继续说第八个方案——”

撒拉非:“……”

一开始,她以为这样的美少女会是勇者大人的未婚妻人选呢。毕竟看上去,不管是颜色还是气质都确实很搭配。

结果没想到,居然是热爱见证他人关系的恋爱脑。

一想到之前阿黛尔的话,顿时觉得阿黛尔的形象更加残念了。

不过也挺好,算是松了口气。

嗯?松了口气?为什么?我为什么会松口气?何意味?

撒拉非愣住了……她发现自己居然在为“阿黛尔不是阿特拉斯的未婚妻”这件事感到庆幸。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除了这个以外,撒拉非还感觉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话题开头,阿黛尔也说了自己是从阿特拉斯那里亲口得到的答案……所以现在自己之所以陷入窘境,也是因为他没管好嘴巴。

另外,求婚这种事情在自己没有做出决断之前,明明应该是自己和阿特拉斯之间的秘密才对……结果这种敏感话题居然就那么让其他人知道了。

最后——告诉别人之后居然没有半点解释就直接跑得不见人影了,留下大堆麻烦。

不,这个应该是没办法的……毕竟是需要引领全军的勇者大人,总不能为了这种事耽误军务。

撒拉非试图为他开脱,但好像没用……想到这儿,撒拉非的思考彻底断了弦。

她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被情感漩涡冲击得全身发麻的感觉。

可能是大脑太过疲惫的缘故……看着还在侃侃而谈的阿黛尔,突然一股无名火涌上她心头。

火气冲上大脑,险些张口出言不逊的瞬间——

撒拉非及时警醒。

顿时被自己吓了一跳。

从头到脚泛起阵阵冰凉和刺痛,脑袋却像是在遭受电击似的发麻。

等下?我刚刚为什么要对阿黛尔生气啊……她做了什么吗?她只是说了自己的想法而已。

她只是、只是一个喜欢八卦的小女孩儿而已。

好奇怪,好奇怪啊,这样下去可不行……

想到这儿,撒拉非连忙站起身打断阿黛尔的新一轮构想。

“阿黛尔大人,你现在进行的勇者大人委托应该不着急吧?”

“欸?是的,大概……”

“那能不能过段时间再继续呢?我现在……呃……现在有些不舒服。”

阿黛尔愣了一下,马上一副焦急的样子关切道:“怎么了?撒拉非姐姐,您哪里不舒服?我可以帮您叫医生——”

“没关系没关系!静养一下就好!”

说着,撒拉非就推着站起身的阿黛尔一路往门口走去。顺带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搪塞阿黛尔的关心。

“总之,下次我们再一起完成吧?那么回见!”

“砰——”

随着大门被撒拉非关闭,强行送走阿黛尔之后,她突然感觉到一阵疲惫。

想要放空思考,却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最终只能倚着门,慢慢滑到地上,席地而坐。

“我这是怎么了……?”

不断自顾自抒发疑问的同时,大口大口地叹气。

撒拉非此时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把头埋进手臂中,然后闭上眼,假装自己是一株不会思考的植物。

“哐当。”

什么声音?

听到动静的撒拉非抬头一瞧,就见面前多了张老人的脸——这样的展开实在是太多了,老实说,撒拉非都脱敏了。

“阿尔伯,你在……?”

“大人,老朽在扫地。”

看着阿尔伯弯曲的背,和那双浑浊眼睛里透出的关切,撒拉非最后长叹一口气。

她从阿尔伯手里抢过扫帚。

不管怎么想,我变成这样子的原因都绝对是求婚的原因……必须要尽快做出决断,了结这个事件。

“烦恼!灭——!!”

喊着号子,撒拉非手上的扫帚都变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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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用。”

摆在阿特拉斯面前的是好几大盘分量夸张的卷饼——松软的饼皮层叠在一起,即便如此都有相当厚度。

两人谈话的地点和之前相同。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时间、相同的月光亮度。不一样的是多了一盏油灯,这是阿特拉斯特意带来的,因为他知道撒拉非绝对会节省蜡烛的消耗。

而另外一个不同,便是两人面前不再只有热水,而是热水加卷饼的组合。

卷饼甚至还在冒着热气,看得出来是撒拉非刚刚下厨制作的。

阿特拉斯有些奇怪——现在应该早就过了晚饭时间。

难道是撒拉非知道自己忙于公事没来得及吃饭,所以特意延后了晚饭时间……想到这儿,阿特拉斯忍不住嘴角上扬。

“谢谢。”

听到阿特拉斯的道谢,撒拉非点点头,沉默着直接伸手抓起一张大饼狠狠咬下一口——对于撒拉非来说,她是真的饿了。

为了让脑袋冷静下来,她灵机一动决定进行一场宅邸大扫除。说干就干,不知不觉就一下干到晚上去了。

至于卷饼为什么会做这么多,纯粹是撒拉非一不小心用了太多小麦粉的缘故。好像揉面的时候把盐也加多了……不过撒拉非倒也能接受口味重。

只是盐也是消耗品,当然也得能省则省。

咬着饼子的同时,撒拉非看了眼对面的阿特拉斯——此时他也正学着撒拉非的样子往嘴里塞着饼子。

看模样,完全符合他的口味……撒拉非也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喂客人吃饼这种事情放在哪里都不能称得上礼节,但至少也得做得符合人家的胃口才是。

“那个,撒拉非小姐……”

本来还在想怎么在进餐中打开聊天节奏的撒拉非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是阿特拉斯率先开始了谈话。

“您说,阿特拉斯大人。”

是针对求婚回应的询问吗?还是别的?

撒拉非有自信,现在对方提出什么问题,自己都能有效地给出解答和回应——毕竟经过一顿闹腾,她的脑袋也恢复了思考能力,完全给出了对得起自己内心的答案。

“对不起。”

“……?”

结果既不是问话,也不是引入别的话题,居然是开篇就是道歉吗?

撒拉非不得不承认这还真是没有想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脑袋一抽,脱口而出一句:

“您错哪儿了?”

话一出口,撒拉非就后悔了。

应该不管谁来听,都只能从这几个字里面寻找出找茬的意味……虽然她是真的想问阿特拉斯大人为何道歉,但问得这么直接应该不太好。

正想着要不要改口换一个方式跟进询问,撒拉非一抬头便看见阿特拉斯开始陷入思考的迷惑表情——顿时,先前好不容易被压制在心底的怒气又被点燃了。

阿特拉斯大人!原来你根本不知道哪里有错吗?那你还道歉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撒拉非也不想扮演个无理取闹的人……在进行一轮内心吐槽后,她还是强压下到嘴边的刻薄话。

“阿特拉斯大人,我今天见到那位阿黛尔大人了。”

听到撒拉非的话,阿特拉斯愣了一下,似乎还是没反应过来阿黛尔出现在这场对话的原因。

好气。

好气。

不行,我要忍住。

和平为贵,心平气和的交谈总好过互相翻旧账、干架——虽然撒拉非根本没有自信能在勇者大人手下撑过一秒钟。

“阿黛尔大人告诉我,您将那些事全部说给她听了。”

阿特拉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事……是指?”

“求婚的事。”

撒拉非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心虚——但阿特拉斯的表情只有困惑。

“我没有。”

他的语气很笃定。

“我应该是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的才对……至少我没有相关的记忆。”

撒拉非愣住了。

“可是阿黛尔大人知道得很清楚。她甚至……她甚至都开始规划婚礼方案了。”

阿特拉斯眨了眨眼。

“婚礼方案?”

“对。热气球,浮空平台,爱神降临,鲜花飘落,第三乐章的音乐——一共八个方案。”

阿特拉斯沉默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奈,还带着一丝“那丫头果然又犯病了”的了然。

“撒拉非小姐,我可以向您发誓——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求婚的事。”

他的眼睛直视着她,没有闪躲。

“至于阿黛尔殿下为什么会知道……我想,可能是她观察到的,那孩子……很敏锐。”

撒拉非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阿黛尔知道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是“观察”能得出的结论。

但阿特拉斯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谎。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阿特拉斯又开口了。

“就算求婚一事为他人所知,我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撒拉非小姐,我是认真的。”

又是这句话,撒拉非只觉得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冒了出来。

“不,你根本不明白这件事到底错在哪里……”

“撒拉非小姐,如果您觉得我不明白,请直接告诉我,我都会虚心接受——”

阿特拉斯的回应实在太正派、太无懈可击了……那股无名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你要是真的接受的话……”

撒拉非皱起眉头,扯起嘴角,拳头攥得死死的……明明是,明明是我们的。

“求婚明明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为什么要说给其他女孩儿听?!”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撒拉非自己都愣住了……她看着面前阿特拉斯呆滞的脸,只觉得丢人得要死。

不用想也知道,脸上肯定红透了。

我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我这是在因为秘密被其他“女性”知晓而……

“吃醋”?

察觉到这一点的撒拉非只觉得心脏跳得生疼,胸口像要裂开似的。

她猛地站起身,嘴角抽搐着,没有给两人继续对话的空间。

转身。

跑。

一路冲回自己的房间。

“砰——”

门被狠狠关上。

撒拉非倚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那么快,快得让她觉得下一秒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脸上的热度散不下去。手心在出汗。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刚才说的那句话,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求婚明明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为什么要说给其他女孩儿听?!”

为什么要在意“其他女孩儿”?

为什么要在意“秘密被分享”?

为什么?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但撒拉非不敢去想。

她只知道——

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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