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夜色渐渐降临。二钢锤有些担忧地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小声问:“娘,去公社能行吗?裴铁锁他……”
“咋不行?”李大娘咬着牙,用没受伤的手紧了紧勒在额头上的布条,那里的血似乎又渗出了一些,“他裴铁锁主任再横,还能大过公社书记?还能大过国法?”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旁边的岔路口传来:“嫂子,事情处理了吗?”
李大娘抬头一看,只见大队长李二叔,一个铁塔似的汉子,正站在那里,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李家本家的汉子,个个身材魁梧,挽着袖子,脸上带着怒容,活像要去田里捉野猪一般。显然,他们是听说了李大娘家的事,特意过来帮忙的。
看到他们,李大娘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她哽咽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二叔是个急性子,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七八分。他走上前,粗声粗气地拉了一把李大娘:“走,先回家,有啥话回家说。”
然后,他转过身,来到裴家大门前,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啪啪啪”地使劲敲了几下大木门:“裴铁锁,你给我出来一下!孩子打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的?”
裴大狗的爹裴铁锁听到是李二叔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不敢怠慢,赶紧开了门,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问:“哎呀,是大队长啊!稀客,稀客!有事吗?”
李二叔嗓子比砂纸还糙,瞪着裴铁锁,开门见山:“我堂嫂子带着孩子,明天要去公社告状。你说,这事儿要是闹到公社去,对咱大队的影响,是不是不太好啊?”
大狗爹裴铁锁的脸瞬间皱成了晒干的橘子皮,连连点头哈腰得像个拨浪鼓:“二哥,您消气,您消气!都是孩子不懂事,一点小误会,小误会……”
旁边的范大贵一看这阵仗,也有点不淡定了,连忙凑过来说:“是啊是啊,李队长,俺俩正商量着看怎样处理好呢!小孩子不懂事,是该好好教训教训。”
李二叔哼了一声,眼神扫过两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两家的孩子,下手也太狠了点吧?尤其那范二狼,竟然脱人家女孩的衣服,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还有裴大狗,竟然拿砖头砸大人的头!这要是年龄再大一点,他俩就得被公安抓去拘留!孩子不懂事,大人是不是该给拿个药片,出点医药费,道个歉?”
裴铁锁和范大贵被李二叔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听到“拘留”两个字,更是吓得心里一哆嗦。
裴铁锁活像只受惊的鹌鹑,连忙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块钱,往李大娘手里塞:“大嫂子,对不住,对不住!这点钱,您和孩子拿去包扎一下伤口,买点营养品补补?”
李二叔斜眼看了看范大贵。
范大贵不敢怠慢,也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两元钱,递给李大娘,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嫂子,是俺家二狼不懂事,这钱您收下。”
李大娘看着手里的四块钱,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男人,此刻却像孙子一样点头哈腰,心中啥滋味都有。她冷笑一声,枯黄的手指捏着那几张薄薄的钱票,指节因为用力而不住地颤抖。这点钱,能弥补她额头的伤吗?能弥补夏荷受到的惊吓和侮辱吗?能弥补孩子们心中的恐惧吗?
李二叔显然还不满意,板着脸说:“光赔钱就完了?得叫俩孩子出来,给大嫂子和孩子们道个歉!做错了事,就要有认错的态度!”
裴铁锁和范大贵不敢违抗,只好不情不愿地把裴大狗和范二狼从屋里叫了出来。两个小子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到李大娘面前,极不情愿地鞠了个躬,含糊不清地说了声:“对不起。”眼睛里却充满了怨毒和不甘,还偷偷翻着白眼珠。
二钢锤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两个仇人,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一眼裴大狗和范二狼,将他们的嘴脸牢牢刻在心里,然后挺直脊梁,眼神中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天已经黑透了。
大钢蛋、二钢锤、夏荷三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架着受伤的李大娘,朝着村卫生室走去。
卫生室里弥漫着浓郁的艾草和酒精的味道,昏暗的煤油灯摇曳着,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昏黄。
老郎中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仔细地给二钢锤和夏荷检查伤口,上了药,又看了看李大娘的额头。他用酒精棉球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很轻柔,眉头却越皱越紧:“还好没伤着骨头,只是皮外伤。只是失血有点多,回去后得好生静养,多吃点好的补补。”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眼神坚毅的二钢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俩泼皮,下手也太狠了。”
老郎中给李大娘包扎伤口时,二钢锤就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小小的身躯,在门框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夏荷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手冰凉,显然白天的惊吓还没过去。
回家的路上,夜色深沉,虫鸣声此起彼伏,伴着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乡村小路上回荡。
李大娘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前走,额头上新包扎的纱布,很快又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小块,在朦胧的月色中,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她苍白的脸上。
二钢锤被娘用没受伤的手攥着,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心的颤抖和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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