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娘看到范大贵，心中更是燃起了希望，她转向范大贵，说道：“正好，大贵，我原想找完裴铁锁主任还要找你呢！你家二狼和裴主任家的大狗，两个人欺负我家三个孩子，把俺二小和俺侄女夏荷打成这样。俺今天就是来向你们两家，讨个说法的！”
裴铁锁主任吐了个烟圈，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耐烦和轻蔑。他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大嫂子，你这么说，可就有点不论理了啊。刚才我家裴大狗回来说得清清楚楚，是恁家三个孩子先动手打裴大狗、范二狼两个孩子的！你们人多，他们人少，你们孩子吃点亏，那也是活该，还有啥好说的？”
“你放屁！”二钢锤气得浑身发抖，再次忍不住跳出来，“俺哥根本没有动！一开始就是大狗和二狼打俺哥，还脱我妹妹的衣服！我们是正当防卫！”
范大贵一脸不屑地瞥了二钢锤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小孩子家，懂个屁！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一边待着去！”他又转向李大娘，皮笑肉不笑地说，“二狼也给我说了，确实是你家三个孩子先动手打俺家两个孩子的，他们也是没办法才还手的。”
李大娘嘴唇哆嗦着，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两个男人，明明是他们的孩子做错了事，却颠倒黑白，互相包庇！她指着他们，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你……你们这叫什么话！你们家孩子撒谎你们也信？你们的孩子多大了？俺的孩子才有多大？我亲眼看到裴大狗和范二狼打俺家二小！裴大狗还拿砖头砸我头！你看看我这头！这血！难道也是假的吗？”她指着自己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那狰狞的伤口在夕阳下触目惊心。
裴铁锁只是懒洋洋地瞟了一眼李大娘的额头，仿佛那点血根本不算什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嗨，多大点事，磕磕碰碰难免的。小孩子打架，大人跟着掺和什么？”
“掺和？”李大娘气得笑了，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悲愤，“我儿子被打，我侄女被欺负，我自己被开了瓢，这叫掺和？裴主任，范队长，你们都当着干部，总得给俺们孤儿寡母一个说法吧？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铁锁主任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说法？行啊。”他转身回了院子。很快，他拿了一捧白面从院里出来，随意地递到李大娘面前，那姿态，就像打发一个乞丐。“喏，这点面拿回去，给孩子补补。多大点事，值得这么兴师动众，跑到我家门口来吵吵嚷嚷，影响多不好。”
“你……你……”李大娘气得嘴唇哆嗦，活像风中的落叶，随时都会栽倒。她看着那捧白花花的面粉，那是她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的精粮，今天却被人用这样一种侮辱性的方式递到面前。这哪里是道歉，这分明是打发叫花子！
她猛地抬起手，“啪”地一声打开了裴铁锁主任递来的面粉。
白花花的面粉撒了一地，在夕阳的余晖下，活脱脱一场短暂而讽刺的迷你雪景。
“这白面，俺李家消受不起！”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掷地有声，“我们人穷，但志不短！今天这公道，我讨不到就去公社讨！去县里讨！俺就不信这朗朗乾坤，没俺穷人说理的地方！”
“公道？”裴铁锁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肆无忌惮的嘲讽，“在这李屯，我裴铁锁就是公道！你想去公社？去县里？大嫂子，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谁会相信你一个寡妇的话？”
裴铁锁主任看着撒了一地的白面，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似柔弱可欺的寡妇，竟然有这么烈的性子。但他也没再说什么狠话，只是冷哼一声，然后，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厚重的大木门，将那三个哭泣的孩子和一个受伤的母亲，连同他们的委屈、愤怒和无助，都无情地关在了门外。
沉闷的关门声，像一记重锤，敲在李大娘和孩子们的心上。李大娘看着紧闭的裴家大门，看着那扇象征着权势和冷漠的门，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决绝：“好，好一个‘在李屯我就是公道’！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
她转身对三个孩子说：“走，咱们回家。”
范大贵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撇撇嘴道：“真是不识抬举，连白面都不要……”
二钢锤急了，他攥紧拳头，狠狠地砸向旁边的树干，手背立刻红肿起来：“娘！就这么算了？他们太欺负人了！”
“不算，”李大娘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裴家那扇冰冷的大门，眼神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公社！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吱呀——” 就在这时，那扇刚刚关上的大木门再次打开，裴铁锁探出头来，脸色铁青，眼神阴狠地盯着李大娘：“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李大娘挺直了佝偻的腰板，尽管额头上还在流血，身体摇摇欲坠，但她的目光却异常坚定，像一座巍峨的山峰，“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说完，她牵着三个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夕阳将她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充满了悲壮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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