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奶奶口中要交代的事，会是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话语，会是那些我不敢直面的离别与后事，可真的等到第二天坐在病床前，才发现全然不是那样。

奶奶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许，脸色依旧苍白，却能安安静静握着我的手，语气平淡又温和，没有半句沉重的嘱托，也没有说那些让人落泪的话，只是反反复复叮嘱我，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总委屈自己，别总把心事憋在心里。就像平日里无数个清晨那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藏着最踏实的牵挂，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有多懂事，只是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仅此而已。

末了，奶奶才轻声提起，她已经拜托了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帮忙照看自己，日常送饭、照应琐事都有人搭手，让我放宽心，别总惦记着医院，该上学就上学，该过自己的生活就过，不用为她过度忧心。没有悲壮的告别，没有沉重的托付，这份看似轻飘飘的叮嘱，反倒比任何激烈的话语都更戳心，也让我悬了许久的心，稍稍放下了一角。

从医院离开，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我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前一晚晚风里的崩溃告白、佐藤轻飘飘的拒绝与转身，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搅得我心绪大乱，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我趴在床上，手指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满心都是后怕与自责，我搞不懂自己那天怎么会突然失控，怎么会把藏了那么久的心意一股脑说出口，甚至算得上是单方面对着佐藤歇斯底里，说是吵架，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崩溃胡闹而已。

我不敢去想佐藤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奇怪，会不会从此讨厌我，我更不敢想象，往后的日子里没有佐藤的陪伴，我该怎么度过。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就在通讯录里，可我连点开的勇气都没有，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止不住地发抖，胃里也因为过度紧张泛起一阵阵钝痛。

我不敢打过去。万一她已经把我拉黑了怎么办？万一电话拨过去，始终无人接听怎么办？万一她还在生气，听到我的声音就会挂断怎么办？无数个糟糕的念头在脑海里打转，把我困在原地，进退两难，只能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发呆，被无尽的忐忑吞没。

就在我蜷缩在床上自我煎熬的时候，觅轻手轻脚跑了过来，跳上床铺趴在我身边，圆溜溜的眼睛静静看着我，平日里极少开口的它，突然吐出一句清晰的话，语气平淡无波：“看来你似乎遇到麻烦了。”

我侧过头，看着它安静的模样，声音沙哑又无力，带着满满的疲惫：“是啊，遇到大麻烦了，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觅眨了眨眼，语气依旧淡然，带着属于它的通透与疏离：“那会让你灭亡吗？”

我被它这句直白的问话逗得微微一怔，心头的压抑散了些许，轻轻摇了摇头：“不会那么严重啦，没到那种地步。”

“不是生存危机的话，我并不认为是大麻烦。”觅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尾巴轻轻扫过床面，“我曾经的世界很简单，活下去、有安稳的地方待着，就足够了，没那么多绕来绕去的心事。”

我叹了口气，盯着天花板喃喃道：“人就是这样啊，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心事，抓不住又放不开，就会觉得天好像都塌下来了，比生存危机还要难熬。”

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轻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我曾经历过一次，被困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四周全是陌生刺鼻的味道，没有吃的，没有半点光，连张嘴呼救都没人听得见。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那个角落，再也出不去，但最后我还是逃出来了。”

我猛地坐起身，满眼意外地看着它，这是我第一次听觅提起自己的过去，更是第一次见它说这么多话，心里又惊讶又动容，连忙追问：“那…你有什么想法吗？对于我现在的处境。”

觅抬眸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却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大概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皱了皱眉，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依旧乱糟糟的：“好吧，我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也做不到那么洒脱。”

觅轻轻瞟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却像是在慢慢开导我，没有丝毫刻意：“我现在回头去看，那时候觉得是绝境的苦难，觉得跨不过去的坎，那些迷茫无助、孤独绝望、失落彷徨，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当时的我深陷其中，走不出来罢了，事后回想，只剩些许遗憾而已。那些事，从来都不是无法越过的山，只是当局者迷，我这么说，你懂了吗，凡人？”

我怔怔地看着觅，半天没回过神，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安慰我，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暖意，虽然依旧没能完全释怀，依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佐藤，但它的安慰，我确确实实收到了。我轻声开口，语气软了下来：“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也做不到立刻释怀，但谢谢你安慰我，觅。”

觅抬头看了我一眼，耳尖微微耷拉了半分，又快速绷起小脸，轻轻“哼”了一声，满是傲娇：“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太感动，也别多想。”说完，它就把头狠狠埋进爪子里，蜷成一团，再也不肯抬起来，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小缝，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我望着天边淡淡的暮色，心里默默想着：道理我都懂，可真的轮到自己身上，我还是没有勇气直面，还是害怕被拒绝，害怕被讨厌。

可逃避终究不是办法，我不能一直躲在家里，不能永远不面对佐藤。纠结了许久，指尖颤抖着点开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咬了咬牙，按下了呼叫键。等待电话接通的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我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手心全是冷汗，心里一遍遍祈祷，希望能接通，希望能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回应也好。

电话被接通的那一刻，我反而瞬间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听筒里传来佐藤温和又平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喂，你好。”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我慌乱的心突然安定了些许，原本想好的措辞全都忘光，只剩下下意识的本能，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星野。”

佐藤的语气没有丝毫疏离，也没有生气的痕迹，反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温和地问道：“哦~是星野啊？怎么样，好些了吗？”

我紧紧捏住袖口，指尖泛白，连忙点头，才想起她看不到，小声应道：“嗯，好些了，谢谢你。”

佐藤笑着应了一声，语气平和：“是吗？那就好。”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陷入了沉默。听筒里没有半点杂音，我攥着手机，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快得吓人，手心的冷汗浸湿了手机边缘。我僵在原地不敢出声，她在等我说什么吗？还是……也在纠结该怎么面对我？每一秒的沉默都被拉得无比漫长，煎熬又忐忑。

佐藤没有打断我，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我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满心都是愧疚，声音细若蚊蚋：“抱歉，之前……和你吵架的事，是我太冲动了。”

佐藤顿了顿，语气依旧淡然，没有丝毫计较的意思：“啊，吵架吗？也算是啦。”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满心自责，这句话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说出口的时候，依旧带着忐忑。

佐藤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否认，只是平平淡淡地应道：“嗯，大概是添麻烦了吧？”

我瞬间说不出话来，可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难过，反而满是感激——她愿意接我的电话，愿意和我正常说话，就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这份包容，让我更加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在气氛再次沉默的时候，佐藤主动开口，语气轻松，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你明天来学校吗？”

我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去学校了，连忙用力点头，声音坚定了些许：“我明天会去的。”

佐藤的语气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重复了两遍，温柔又轻快：“是吗？是吗～”

“嗯，大概是的。”我攥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底的忐忑散去了大半。

“那明天请你喝汽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见吧？”佐藤的声音温和，没有丝毫芥蒂，像是彻底翻篇了前一晚的闹剧。

我连忙应道，心里满是暖意，声音也轻快了些许：“嗯，明天见。”

电话被挂断，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整个人都还处在恍惚里，没想到这通电话会意外的顺利，没有争吵，没有疏离，甚至得到了她温和的回应。我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好事，可心里清楚，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角。

至少今晚，我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吧。我望着佐藤家的方向，在心里默默想着。晚风轻轻拂过，带着一丝温柔的暖意，驱散了前一晚的冰冷与绝望。那盏我以为彻底灭了的光，好像在黑夜里，又悄悄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