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日子淡得像一杯白水，唯独家里空得反常。奶奶不在的屋子，连阳光落下来都安安静静的，没半点烟火气。我抱着觅窝在房间里翻书，它向来乖顺，不吵不闹，只偶尔用脑袋蹭蹭我的手心，有它陪着，好歹不会被孤身一人的感觉彻底裹住，可心底的空落，还是怎么都填不满。

周末一早，医院的电话打了过来，护士说奶奶情况稳了，转去普通病房了。我攥着电话的指尖都在发颤，匆匆收拾了两套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就往医院赶，一路上心都悬着，既松了口气，又莫名慌得厉害。

推开病房门，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没什么力气，瞧见我，才慢慢抬手朝我招了招。我把东西放在柜边，挨着床边坐下，奶奶立刻轻轻握住我的手，手心凉丝丝的，力道很轻，却攥得很稳。

“星野，这两天辛苦你了。”奶奶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病后的虚乏，落在耳边，反倒让我鼻子发酸。

我连忙摇头，盯着她的脸，声音闷闷的：“不辛苦，一点都不。”

奶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和小时候一样的动作，温柔得让人心慌，“是吗，那就好。”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星野，明天别上学了，请个假吧。家里的事，花圃的事，还有……以后你一个人的事，我都要慢慢告诉你。”

我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无措，声音都抖了点：“为、为什么？”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着化不开的不舍与牵挂，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语气沉缓又认真，“这些事，都是你往后要独自面对的，不能再瞒着你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也说不出话。这句话太重了，重得我喘不过气，不敢细想奶奶要交代什么，只觉得心口压着一块石头，闷得发疼。唯有沉默，好像才能稍微藏住心底的不安，才能不那么害怕。

奶奶攥紧了我的手，又一遍遍摸我的头，目光在我脸上来回看，像是要把我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她这样的眼神，让我眼泪都快掉下来，我知道她舍不得我，可我也舍不得她啊。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安安静静坐着，陪着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又过了一会儿，奶奶的气息弱了些，轻声说：“星野，奶奶累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我点点头，跟奶奶挥挥手，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慢慢走出病房。站在医院走廊里，我拿出手机，指尖胡乱滑着屏幕，心里乱成一团，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去找谁。滑到佐藤的头像时，手指顿住，没多想，就拨通了电话，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佐藤的声音传过来，平平淡淡的，却在这一刻成了唯一的依托：“星野，怎么了？”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我喉咙一下子发紧，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佐、佐藤……你、你有空吗？”

佐藤沉默了一小会儿，没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轻轻说：“你来我这边吧。”

我对着电话点头，明明她看不见，还是喃喃应着：“我、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晚霞把天空染得通红，风一吹，凉丝丝的。我站在医院门口发了会儿呆，直到汽车鸣笛声响起，才回过神，慢慢往佐藤家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她，只是现在，我无处可去，除了她，我没有别人可以找了。

走到佐藤家门口，她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看见我，没多问，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平和：“去河边走走吧。”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边，一路走到河边。风有点大，吹乱了她的长发，发丝飘在风里，我却没心思看。我们一路都没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绕，路过小公园的秋千时，我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像叹气：“坐一会儿吧。”

明明还是夏末，今晚的风却冷得很，把夏日最后一点暖意都吹没了。我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目光放空，不知道看向哪里，佐藤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我，不说话，不催促，就像平时一样。

风从指缝里溜过去，怎么抓都抓不住。家里前院的花圃没人打理，花早就蔫了，再好看的花，也会谢的。我大概这辈子，都学不会和留不住的东西说再见，学不会放手，也学不会假装不在乎。

我向来胆小，自卑，敏感。明明渴望靠近，却不敢伸手，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温柔。我假装什么都不需要，假装一个人也能好好过，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多盼着有人能看穿我的伪装，牢牢拉住我。我和佐藤的关系薄得像一层纸，我怕稍微越界，就连现在的陪伴都没了，所以一直憋着，忍着，不敢说，不敢碰。

可现在不一样了。奶奶的事让我慌得厉害，我好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又好像，最怕失去的就是她。我不是什么勇敢的人，做不到硬撑着说我可以，可看着佐藤的背影，我知道，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转头看向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后的涩意，轻轻说：“今晚月色真美，佐藤。”

佐藤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月亮，轻声应：“嗯，很圆。”

我攥紧秋千的绳子，指节发白，挣扎了好久，才小声说：“佐藤，你、你站起来好不好？”

我先起身，站到她面前，佐藤看着我，眼里没什么波澜，还是乖乖站了起来，等着我说话。可真的要开口时，我却慌了，眼泪先在眼眶里打转，怎么都憋不住。

“我、我很高兴遇见你。真的，很高兴。”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哽咽得厉害，“我本来以为，我会一直一个人，一辈子都一个人。可是佐藤你闯进来了，突然就闯进我的生活里了……我、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和你说话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一直喜欢。”

佐藤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话语磕磕绊绊的，全是藏了太久、不敢说出口的心思，“待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安心，只是看着你，和你坐在一起，就够我开心好久了。我偷偷想过好多事，想碰一碰你的头发，想一直牵着你的手，想抱着你，可我不敢，我怕你发现我乱七八糟的心思，怕你觉得我奇怪。这些念头，我憋在心里，忍了一天又一天。”

佐藤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温柔，却隔着很远的距离，像一层冰，“我不懂。我们不是朋友吗？恋人什么的，太遥远了，而且，我们都是女生，我没想过，也不知道该怎么相恋。”

这句话，我其实猜到了，可真的听到，心口还是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我低下头，盯着脚尖，再也忍不住，崩溃的话顺着哭声涌出来，碎得不成样子。

“呐、佐藤……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只是、只是普通朋友吗？朋友分很多种啊，我、我是你稍微特别一点的吗？一点点，就一点点也好啊。”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满脸庞，抬手胡乱抹着，越抹越乱，“我想了解你，想知道你不开心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你的一切。可是我不敢问，我怕一问，你就知道我藏着的心意了。你说我是你第一个朋友，我那时候真的好开心，觉得自己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可是佐藤那么好，那么温柔，怎么会没有朋友呢？你是不是、只是安慰我？”

“你不在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一直想，一直想。可是你的温柔，总在提醒我，我们只是朋友。我怕我说了喜欢你，你就会讨厌我，会远离我，不要讨厌我，求求你，不要讨厌我……我真的把你当成全部了，真的。每次你对我好一点，我就会忍不住奢望，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就一点点，行不行？”

“我忍得好难受，真的好难受。我想着慢慢靠近，慢慢等，说不定你就会喜欢我了，可是每次牵手，每次对视，都在告诉我，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我怕来不及，奶奶的事让我好怕，我只有你了，真的只有你了。我喜欢你，喜欢到闭上眼睛全是你，喜欢到离不开你，我无处可去了，佐藤，我无处可去了……”

“我知道我现在很奇怪，在无理取闹，我知道的。可是我没办法，除了你，我没有别人了。如果我很奇怪，我可以改，哪里不好我都改，只要你不讨厌我，只要你……稍微喜欢我一点点，行不行？一点点就好，真的……”

我哭着说个不停，话语颠三倒四，全是藏在心底的自卑、不安与执念，像在乞求，又像在发泄，把所有不敢说的心意一股脑倒出来。我知道自己此刻狼狈又难看，可我控制不住，太怕失去这唯一的光了。

佐藤看着崩溃大哭的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没有心疼，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轻轻开口，语气平和得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轻飘飘的，却砸得人心口发闷：“嗯，就这样吧。你累了，早点回去休息，晚安。”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平稳，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就这么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丢在冷风中，丢在空荡荡的秋千旁。

她的话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不留半点痕迹。我僵在原地，眼泪好像一下子流干了，大脑一片空白。今晚的风真冷啊，冷得我连呼吸都滞涩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定定站在这刺骨的冷风里。明明早就猜到了答案，可被独自留下的这一刻，才真切觉得，我最后一点光，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