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娅在心中默默念着这段话。
这并非神皇的教诲，而是来自她那支离破碎的前世记忆。有时候，她会想起一些重要的事，例如她曾是一名专业的研究员，看过许多艰涩难懂的论文；但有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参加过的学生运动，或是那位巴顿将军曾对士兵们说过的激昂演说。
至于她为何会突然想到这句话，原因很简单——她买不到要看的报纸了。
在这个通讯落后的时代，《帝国真理报》几乎是所有人获取外界讯息的唯一渠道。莱娅身为见习修女，清晨必须处理繁重的教会事务，买报纸的时间被压缩至午后。而如今，午后的报摊往往早已空空如也。
这逼得她只能在街头徘徊，跟监那些买到报纸的人，等对方看完后，再出钱买下。通常这会让她被多坑走一到二枚铜丁，但莱娅从不抱怨。
她同样渴望掌握战争的动态。在某种程度上，她认为巴顿将军说错了——不只是美国人，这世界上有些人类天生就渴望打仗，喜欢那种鲜血与冲突带来的原始刺激。
只不过，大多数人只喜欢「看」战争，而不喜欢亲自下场成为战场上的零件。
随着玛拉行省的动乱扩散，卡莱诺行省也深受其害。帝国强行征粮与征兵，导致粮价一日三惊。教会在无以为继的情况下，最终不得不关闭了经营多年的施粥所。
莱娅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她曾流落街头，亲身体会过为了争夺一份清粥而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滋味。饥饿是滋生罪恶最肥沃的土壤，而一个吃不饱的人，为了活下去可以做出任何事。
比如，信仰邪教。
「神皇是个谎言制造者！我的朋友们，帝国强迫我们信仰的神根本不存在！」
街道边，一名身穿褴褛长袍的男子正歇斯底里地宣讲着大逆不道的言论，周围竟聚集了不少面带认同的民众。
「帝国只是想神圣化王座上的暴君而已！他是拯救者？不，他只是利用信仰来奴役我们的独裁者……」
邪教徒的数量急剧增加，甚至让法务部陷入了半瘫痪状态。由于大量兵力与仲裁官被抽调支持前线，这种在过去足以受十字架刑的言论，现在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街上。
现状让莱娅感到强烈的不安，彷佛一切都在失控。
更糟的是，即使传来好消息，也往往夹带着令人沮丧的附录。
好消息是莉亚正式晋升为战斗修女了，成为卡莱诺教会继莉丝修女长后的第二位武装力量；坏消息则是，她与修女长实时接到了教会中央的征调令，必须前往王座之城。
在动荡不安的当下，前往权力核心往往意味着即将被投入最危险的战火之中。
莉亚走后，修士长埃米尔也留下一封信悄然离开。他在信中自嘲「在教会吃空饷无贡献」，便背起行囊消失在远方。莱娅站在空荡荡的回廊，只能为这些离去的人送上无声的祝福。
然而，教会并未因此冷清，反而挤满了寻求慰藉的难民。艾德里安牧师忙得脚不离地，一一为他们祝祷。这也让莱娅得以在清扫与配药的间隙，听到更多官方报纸不敢记载的「地下消息」。
有人说，叛乱军召唤了不可名状的邪物助战；有人说，神皇打算发动全面总决战。
而真正让莱娅动起来的，是她在教会后门巷弄中发现的一名伤员。
那是个蜷缩在垃圾堆旁的男人，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残破斗篷。当莱娅发现他时，他正用力咬着木棍，试图用一块肮脏的麻布包扎自己的脚。
「别动，你会感染的。」莱娅轻声说道，手里提着简易的医药箱。
男人猛地抬头，眼神像受惊的野兽，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虽然空无一物，但那个动作充满了肌肉记忆。
「我是教会的修女，这里很安全。」莱娅蹲下身，展现出那副无害且纯真的小女孩模样。
男人迟疑了许久，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上布满了尘土与干涸的血迹，眼神空洞得可怕。
莱娅拆开他那充满臭味的「绷带」，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是一双惨不忍睹的脚。脚底布满了巨大的血泡，有些已经磨破，露出了深可见骨的嫩肉；脚踝红肿得像馒头，脚趾间全是脓水。
莱娅一边细心地用稀释过的酒精清洗伤口，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这是……长时间步行受的伤。」莱娅淡淡地开口，指尖按压在伤口的边缘，「而且这种磨损方向，不是正常的长途跋涉，而是在极度恐惧下的『奔跑』。你跑了多久？横跨了大半个行省，甚至更多？」
男人的身体猛地僵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我只是个路过的农民……」
「农民不会有这种常年穿着制式牛皮长靴留下的厚茧，也不会在放松时依然保持着这种架盾的防御姿态。」莱娅头也不抬，熟练地敷上具有麻痹效果的草药膏，「你是从前线跑出来的吧？一名帝国卫队的逃兵。」
「哐啷」一声。
男人原本咬在嘴里的木棍掉落在地。他惊恐万分地看着莱娅，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向后缩。
「求妳……别告发我。妳想要什么？我身上没钱了……求妳……」
在帝国律法中，逃兵是大罪。一旦被举报给法务部，等待他的将是极其残酷的公开处刑。
「别紧张，我没打算举报你。」莱娅将干净的绷带绕过他的脚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我在记忆里见过战争最丑陋的样子，我知道那不是人类该待的地方。没有人活该受那种罪。」
莱娅的平静感化了男人。他看着眼前这个幼小的灵族少女，眼眶突然红了，随即掩面发出压抑的呜咽。
「妳……妳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男人抽泣着，声音颤抖，「那是地狱……不，比地狱更糟。」
「我们本来以为只是去镇压持械的暴民。可是当我们进入玛拉行省，看到的却是那些疯掉的邪教徒……他们不怕死，即使肠子流出来了还在笑。他们从阴影里召唤出带翅膀的怪物，那些东西会生生撕碎盔甲。我的百人队……我的弟兄们……全都被吃掉了。」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陷入了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中，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
「当我们被围困在泥泞的壕沟里，箭矢射尽，粮草告罄，绝望到想用短剑了结自己时，我们看到了救星……」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嘲讽，「是十七军团！那支精锐的重装军团！我们看见他们的雄鹰旗帜出现在地平在线，钢铁甲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所有人都哭了，我们跪在地上祈祷，以为终于能活着回家……」
莱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住呼吸。
「结果呢？」
男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泪混着泥水滴落。
「结果……他们朝着我们齐射了。不是瞄准那些邪教徒，而是瞄准我们这些求救的友军。他们的重装马车碾过了垂死的士兵，他们的神圣术师挥舞着法杖，释放出地狱般的烈焰烧焦了那些哭喊的孩子。十七军团……那些被神皇祝福的精锐，他们把脸涂成了血色，在旗帜上画满了亵渎的符号。」
男人抓住莱娅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悚：
「第十七军团不是去平叛的，小修女。他们……他们也反了！他们加入了那群疯子的行列！现在他们正带着那些怪物，朝着王座之城的方向杀过去……没有人能挡住他们，没有人！」
莱娅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报纸上写着「十七军团开赴前线平乱」，而真相却是帝国最精锐的力量已经成为了背叛者的先锋。
那些前往王座之城的人——莉亚、修女长、还有无数满怀希望的帝国卫队——他们即将面对的，将会是最可怕的噩梦。
「谢谢妳的药。」男人在情绪崩溃后，缓缓找回了一丝理智。他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卡莱诺黑暗的巷弄深处。
莱娅独自坐在医药箱旁，看着指尖残留的血迹。
巴顿将军说人类热爱战斗的刺激。
但如果战斗的对象是昔日的战友，而刺激的代价是世界的终结……
「这世界……真的要完了。」
莱娅轻声呢喃。她转过头，望向王座之城的方向。在那股足以吞噬整个文明的巨大阴影面前，她感受到了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无力感。她发现自己终究只是一个连照明术都放不出来的、没有魔力的见习修女，在命运的齿轮开始崩裂之际，她似乎除了旁观这场毁灭的序章，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