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堂花窗，洒在厚重的木桌上。莱娅坐在角落，手里摊开着一份还带着些许油墨气味的《帝国真理报》。

看报纸，已经不知不觉成为了她生活中的一项新兴趣。虽然这意味着她每两个星期就会失去一枚宝贵的铜丁，但莱娅并不在乎。在这个缺乏网络与实时通讯的异世界，报纸是她唯一能窥探世界走向的窗口。

如今，她最在意的便是埃克塔林港的那场动乱。毕竟，在见识过克鲁凯与米什媞那副逃难般的惨状，以及雾语那句「战争会一路烧到王座」的预言后，这场动乱早已被莱娅视为对她平静生活的最大威胁。她必须尽可能地掌握目前的局势。

而首先最让莱娅感到无力吐槽的，便是帝国那令人窒息的行政效率。

「都两个星期了，才开始调兵平乱……帝国官僚到底都在干什么吃的啊？雷龙的反应速度都比你们快吧。」莱娅在心里暗自腹诽。

不过，今天报纸头版上的一个名词，却牢牢吸住了莱娅的目光。

「十七军团……」莱娅担忧地轻声呢喃，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突然，莱娅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问题：所谓的「军团兵」，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是像卡莱诺城里那些普通的帝国卫队一样，还是某种更特殊、更致命的武装力量？

就在这时，那本与她灵魂绑定的『智慧之书』像是听到了她内心的疑惑，毫无预兆地在莱娅面前的半空中浮现，并伴随着一阵轻柔的纸张翻动声，自动翻到了特定的页面。

「这倒是挺实时的。」莱娅见怪不怪地说道，接着便将注意力集中在散发着微光的书页上。

书页上浮现的，是前任使徒——也就是那位极端且强大的灵族老者艾斯潘多所留下的笔记。内容详细记载了他过去与「军团兵」交战的经验，以及他统整出的军团兵弱点。

然而，笔记里并没有莱娅想要的那种「基础科普介绍」。但字里行间却透漏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讯息：军团兵，是对艾斯潘多具有实质威胁的。否则，以那位老者那种视人类如草芥的高傲性格，根本不可能特地将他们记录在智能之书里。

莱娅是亲眼见过艾斯潘多战斗的。普通的帝国卫队在他那诡异的风之绳索面前，就跟路边的杂草一样，随便他怎么割。这样一对比，能让艾斯潘多感到棘手并记录弱点的军团兵，其战斗力绝对强大得令人发指。

「看来局势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啊……」莱娅叹了口气，将智慧之书收回。

带着这份隐隐的忧虑，莱娅像往常一样，在空闲的午后离开了卡莱诺教会，沿着熟悉的街道，缓缓地朝门罗公园的方向晃去。

门罗公园依旧是那座门罗公园。草地如茵，花木扶疏，碎石小径蜿蜒曲折。老人在树荫下下棋，孩童在远处的草坪上嬉戏，一派祥和的景象，与报纸上那血肉横飞的战报彷佛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莱娅的情绪也稍微放松了一些。然而，就在她走到莱娜那栋被爬山虎覆盖的小木屋门口之际，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唔！」

莱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戒备回头，手已经摸向了口袋。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画面时，整个人却愣住了，眼神中充满了迷惑。

出现在她面前的有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站着的人，和一个被背着的人。

站着的是与她同龄、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见习战斗修女，莉亚。而被莉亚像扛麻袋一样背在背上的，则是那位彷佛永远处于电量耗尽状态的魔偶师魔女——米什媞。

「莱、莱娅……可以帮点小忙吗？」莉亚白皙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双腿甚至在微微发抖，显然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帮我……把她从背上弄下来。我一路把她从城外的星塔背到这里，我、我觉得我的腰快断了……」

莱娅也不废话，立刻上前接手。虽然米什媞的身高比这具灵族小女孩的躯壳还要高上一点，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但莱娅还是咬着牙，连拖带拽地把软得像滩泥的米什媞给搀扶住。

「她这是怎么回事？」莱娅喘了口气，不解地问道。她记得米什媞明明应该在小木屋里睡死才对，怎么会跑到城外的星塔去？

「我也不知道。她倒在星塔外围的草丛里，我与修女长刚好去那附近巡视，就发现了她。」莉亚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解释，「把她弄醒后，我问她住哪里，她迷迷糊糊地告诉我她叫米什媞，住在门罗公园。所以我就好心把她送过来了。」

说到这里，莉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疑惑：「但这应该是她在说谎吧？毕竟门罗公园唯一的住户，就只有那位人很好、长得漂亮，而且对大家都和善的莱娜姐姐。她怎么可能住这里？」

「不……她的确住这里喔。」莱娅平静地回复，「她也是魔女，是最近暂住在莱娜姐姐家里避难的。」

这个答案让莉亚瞬间当机，整个人彷佛被石化了一般愣在原地，原本准备帮忙搀扶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魔、魔女……」莉亚的声音微微发颤，但那绝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过度激动导致的晕眩，「我刚才……竟然背着一位尊贵的魔女大人，走过了半个卡莱诺城！？」

她那张原本就因为劳累而发红的脸颊，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清澈的眼眸里甚至闪烁起了崇拜的小星星。这副模样要是被修女长看到，估计明天莉亚就得去写忏悔书了。

见莉亚陷入了某种狂热的迷妹状态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莱娅也就懒得多做解释，转身从门框上方的死角摸出钥匙，将小木屋的门给打开。

然而，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浓烈得呛鼻的黑烟便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从屋内猛烈地窜了出来，直接扑了莱娅和莉亚一脸。

「咳咳咳！咳咳！」

莱娅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挥舞着小手驱散眼前的黑烟，当她看清屋内的景象时，顿时觉得自己的头痛症状又加重了。

小木屋其实没有变得多乱，至少那些珍贵的书籍和遗物还好好地放在架子上。真正让莱娅头痛的，是厨房区域。

此刻的厨房彷佛刚经历过一场小型战争，锅碗瓢盆散落一地，墙壁上沾满了各种荧光色的可疑黏液。而罪魁祸首——三位性格迥异的魔女，正围着一个冒着诡异紫泡泡的坩埚，妳一言我一语地激烈争吵着。

「我就说了！这种『月光藤』的萃取液，必须要用我的电动搅拌器以每分钟三千转的速度进行离心分离，才能完美激发它的活性！妳们偏要加什么『爆裂火石』粉末！」莱娜手里还举着那根电动搅拌棒，上面沾满了紫色的不明糊状物，气急败坏地跳脚。

「胡闹。」克鲁凯双手环胸，冷着那张高傲的脸，语气里满是严谨，「『爆裂火石』的瞬间高温能强制破坏月光藤的植物壁。是妳的搅拌器扰乱了魔力力场的稳定性！炼金术就像制造强大的精工武器，容不得半点儿戏，必须讲求精确的能量交换！」

「哎呀呀，两位别生气嘛～」雾语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流理台上，两条腿优哉游哉地晃荡着，手里还捏着几张塔罗牌，「我刚才占卜了一下，牌面显示『高塔』与『金币』的结合。这说明，不经历一点小小的爆炸，我们怎么能迎来滚滚的财源呢？这可是命运的指引喔！」

「指引妳个大头鬼！我的锅子都裂了！」莱娜崩溃地抓着头发。

莱娅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被残留的烟雾呛到），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妳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听到莱娅的声音，三位魔女这才停下了争吵，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啊，小莱娅！妳来得正好！」莱娜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丢下搅拌棒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莱娅蹭了蹭，「快帮我们评评理！」

「在那之前，先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厨房会变成这样？」莱娅面无表情地指着那一地狼藉。

克鲁凯轻咳了一声，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稍微收敛了冷傲的态度解释道：「简单来说，我们破产了。」

「破产？」莱娅一愣。

「我们逃难来得太急，身上的现金不多。」克鲁凯叹了口气，斜睨了莱娜一眼，「莱娜这家伙明明有些积蓄，却坚称我们既然要长住就必须『自立更生』，拒绝无偿包养我们。而且我敢肯定，她心里绝对盘算着要诓我们出钱帮她扩建这栋破屋子……总之，为了筹措生活费与未来的『扩建基金』，我们决定调配一种『青春焕发秘药』，打算拿到黑市卖给那些人傻钱多的帝国贵族。」

「这主意是我出的喔！」雾语笑嘻嘻地举手，「贵族最怕老了，只要效果够好，一瓶卖个几百银轮绝对没问题！」

「所以，妳们就因为制作方法不同，差点把房子给炸了？」莱娅看着这群拥有毁天灭地力量，却在生活常识上极度缺乏的魔女，感到一阵深深的心累。

「是莱娜非要用她那些奇奇怪怪的『遗物』！」克鲁凯指责。

「是克鲁凯的配方太过暴力了！」莱娜反驳。

「是塔罗牌说这样会赚大钱的！」雾语继续拱火。

莱娅揉了揉眉心，对这几个空有强大力量却毫无生活常识的魔女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够了。莱娜姐姐，放下妳的搅拌器；克鲁凯姐姐，把火石收起来；雾语姐姐，把妳的牌收好。现在，打开窗户通风，然后把地上的黏液清干净。要赚钱可以，但如果妳们把房子炸了，今晚就全都去睡门罗公园的长椅吧。」

莱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神奇的是，这三位在帝国眼中极度危险的魔女，竟然真的乖乖闭上了嘴，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残局。

这时，一直站在门外的莉亚终于缓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微张，脸上原本那种狂热的崇拜表情，正一点一滴地碎裂成不可思议。

为了不吸入更多毒气，莱娅将睡死的米什媞安置在门口的木椅上后，便拉着莉亚走到了小木屋外的长廊上透气。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穿着修女服的影子拉得很长。

莉亚靠在木栏杆上，目光复杂地看着屋内那些正在为了一块抹布归属权而斗嘴的魔女们。

「她们……真的是魔女吗？」莉亚的声音有些飘忽，「在早期的历史记载里，人们认为魔女是不洁与邪恶的象征。直到帝国建立后，虽然为她们正名了，但不管是教会还是普通人，对她们依然是敬而远之，认为她们是神秘、强大且难以触摸的存在……」

莉亚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像是在坦白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其实，我一直都很向往成为魔女。她们自由、强大，不受世俗规则的束缚。刚才发现背着的是魔女时，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现在看起来，她们比较像是几个因为凑不出房租而吵架的笨蛋室友，对吧？」莱娅轻笑了一声，替莉亚补上了未尽的话语。

莉亚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层长久以来覆盖在「魔女」二字上的神秘滤镜，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随后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莱娅，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名为羡慕的光芒。

「莱娅……我真的很羡慕妳。」

「羡慕我？」莱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天生魔力空洞，连个照明术都放不出来吗？还是羡慕我长不高？」

「不是的。」莉亚摇了摇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我羡慕妳的自由，还有妳的……从容。」

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代表着教会战斗修女身分的木剑。

「修女长总是称赞我有天赋，说我未来会成为教会的利剑。可是，我一直都在遵循着别人的规则生活。神贫、贞洁、服从……我害怕违反教规，虽然崇拜魔女，却只敢在心里偷偷向往，甚至不敢真正在她们面前表现得太过亲近，深怕逾越了教会与她们之间那条无形的界线。刚才背着那位魔女大人时，我甚至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莉亚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莱娅。

「可是妳不一样。妳明明没有魔力，面对这些世人都敬而远之的强大魔女时，妳却能那么自然地跟她们说话，甚至还能像个家长一样训斥她们……在妳眼里，她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秘存在，就只是可以一起生活、一起斗嘴的『人』而已。这种跨越了身分与力量的从容，是我这个被教条束缚的见习修女，永远也学不会的。」

听着莉亚真诚的剖白，莱娅的心中微微一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逐渐长大、背负着教会期望的少女，恍惚间明白了艾德里安牧师所说的「成长的焦虑」究竟是什么。莉亚虽然强大，但她的灵魂被制度束缚着；而自己虽然弱小，但作为一个经历过两个世界的人，一个长寿种，她的精神早已超脱了这个时代的框架。

莱娅没有说出什么大道理，只是轻轻地拍了拍莉亚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

「莉亚，妳知道吗？其实我也会害怕的。我怕痛、怕死，怕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会毁掉我们平静的生活。」莱娅转头看向屋内，看着莱娜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扑灭一团不小心点燃的小火苗，「但我之所以能用平常心对待她们，是因为我知道，剥开那些被历史与世人赋予的『称号』和『滤镜』后，大家其实都有着差不多的烦恼。」

莱娅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促狭：「比如……该怎么骗贵族的钱来买明天的晚餐，或者帮室友扩建房子。」

莉亚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眉宇间的郁结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好吧，看来我对魔女的认知，确实需要重新更新一下了。」莉亚笑着摇了摇头。

「这才是我认识的莉亚嘛。」莱娅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转身走向屋内，无奈地大喊：「莱娜姐姐！不要拿妳的冰冻术去灭火！那会把锅子冻裂的！妳们到底还要不要做药水啦！」

听着屋内传来的惊呼与一阵兵荒马乱，莉亚站在屋外，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香气的空气，嘴角的笑意愈发明媚。

或许，这个世界并不如教会书本上写的那般一板一眼。有莱娅在的地方，即使是世人敬而远之的魔女巢穴，也总能充满这种令人安心的、吵闹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