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峰。

林清寒走回剑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山道上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握剑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着白——从食堂出来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

那句话一直在耳边。

“你听见了。”

是她自己说的。

说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确认。确认白露也能听见,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但说完之后,那句话就钉在了心里,拔不出来。

你听见了。

你也听见了。

我们都听见了。

林清寒停下脚步,站在山道中间,望着远处的剑峰。

剑峰还是那座剑峰,和十二年前她刚来时一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尖峭、冷硬、寸草不生。她选了这座峰,就是因为像她自己。

但现在……

现在她心里装着一个名字。

装着那句“师姐的睫毛最长”。

装着那句“师姐今天好像比平时冷”。

还装着另外两个人——师尊的耳朵,小师妹的笑容。

林清寒继续往前走。

走到演武场的时候,她停住了。

演武场的地面上,那些剑痕还在。每一道都是她这十二年里刻下的。刚来时,她每天在这里练剑五个时辰,练到手腕抬不起来,练到剑柄被血染红再结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只想变强。强到可以报仇,强到可以不再躲进衣柜,强到可以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她做到了。

十二年后,她是金丹后期,剑道天才,凌霄宗大师姐。没有人敢靠近她,没有人敢和她说多余的话。

然后那个人来了。

蹲在树后偷看她练剑,心里想“好帅啊不是好美”。

站在食堂里接过她“买多了”的红烧肉,心里想“师姐人其实挺好的”。

替她换窗纸,踮着脚站在东厢窗前,心里想“也不知道她满不满意”。

两个月了。

她每天来送柴,每天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她不知道自己被听见,不知道有人在等。

林清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着剑柄,指节还在泛白。

——她知道白露也能听见。

——她知道师尊也能听见。

——那又怎样?

她不会退。

不会因为她们也在意,就退。

林清寒深吸一口气,拔出剑,开始练。

剑光在日光下划过,一道,两道,三道。

比平时更快,更狠。

剑锋掠过的地方,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元婴瓶颈在体内涌动,像冰面下的暗流。她没有压。

让它动。

让它告诉她——她还活着,还在意,还在等。

练完一套剑,她收剑入鞘。

站在那里,望着山腰杂役院的方向。

那间小屋的烟囱没有冒烟,那个人应该还在太上殿扫地。

她收回视线,走进东厢。

路过那扇新糊的月白窗纸时,她停了一下。

阳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很软,很柔。

她伸手碰了碰。

——满意。

她在心里说。很满意。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屋里。

和衣躺下。

闭上眼。

耳边有风的声音,有远处剑冢传来的剑鸣,还有……那个人极轻极轻的心声。

从太上殿的方向飘来。

“师尊今天耳朵粉粉的……真的像棉花……”

林清寒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还在。

她还在想师尊的耳朵。

林清寒把那条月白剑穗从剑柄上解下来,攥在手里,贴着心口。

穗尾软软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在想师尊。

——没关系。

——明天她还会来送柴。

——明天她还会在心里想我。

林清寒闭上眼。

等天黑。

等夜深。

等那个人睡下之后,再好好想她。

太上殿。

风念可回到太上殿的时候,阳光正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亲手编的那扇草帘上。

粗糙的、简陋的、不值一文的草帘,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没有进去。

就那么站着,望着那扇草帘。

草帘是用许晚棠扫完地留下的干草编的。那天她把干草堆在廊下,小声说“扔了可惜”。风念可听见了,就把那些干草收起来,编了三日。

编完才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送出去。

于是挂在了自己窗上。

此刻,那扇草帘在日光里轻轻晃动。

——她今天来扫地的时候,会看见吗?

——她会知道是我编的吗?

——她会觉得……好看吗?

风念可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在食堂外,她听见了那句话。

“师尊的耳朵最软,像棉花。”

三千年了。

三千年,没有人想过她的耳朵是软的。没有人想过碰它。没有人。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一个人住在这座殿里,一个人喝茶,一个人看窗,一个人等天黑。九尾天狐,渡劫期大能,本该如此。

但那个人来了。

来扫地,来续茶,来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师尊今天耳朵又粉了……”

“师尊是不是怕冷……”

“师尊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殿,不会无聊吗……”

“师尊送我的手炉,一直用着……”

风念可把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点。

炉壁早就凉了,但她一直握着。舍不得放手。

两个月了。

她以为那是她的。

然后今天她发现——

不是。

林清寒也能听见。白露也能听见。她们也在等,也在意。

风念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旧手炉。

炉盖上的缠枝莲纹已经快磨平了,边角光滑发亮。她每天握着,每天摸,舍不得换。

——她也在用。

——她也舍不得换。

——她……在意我。

风念可走进殿里,走到凭几边坐下。

手边是那只旧手炉。对面是那扇草帘。

她坐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

久到殿外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听见了——

从杂役院的方向,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那个人扫完地,回去了。

风念可的耳朵动了动。

她在听。

听那个人走进小屋,听那个人坐下,听那个人在心里想——

“师尊今天耳朵粉了一整天……是高兴吗?”

风念可的耳尖红了。

——她在想我。

——她问我是不是高兴。

风念可把脸埋进手炉里。

炉壁冰凉,贴着面颊,有一点疼。

但她没有移开。

——她在想我。

——那就够了。

——不管有几个人在等,只要她还在想我,就够了。

风念可闭上眼。

耳朵是粉色的。

一直没褪。

丹房。

白露回到丹房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颤。

她把那包松子糖放在案上,糖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她想抚平,但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抚不平。

最后她放弃了。

就那么坐在丹炉前,盯着那包糖发呆。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说我笑起来最甜。

——她说像圆子。

——她……

白露把脸埋进袖口。

露出的耳尖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她想起食堂里的那一幕。

她低着头,把脸埋进碗里的时候,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能听着那个人在心里继续想——

“小师妹今天怎么一直低着头……是不是不舒服?”

那一刻,白露差点叫出声。

她在担心我。

她在想我。

她……

然后她听见了下一句。

“师姐的睫毛最长……师尊的耳朵最软……”

白露当时愣住了。

她在想师姐的睫毛。在想师尊的耳朵。

然后才想起我。

白露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有点甜,因为被记得。

有点酸,因为不是第一个。

有点怕,因为师姐和师尊也在。

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原来她们也一样。原来她们也在意她。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偷偷喜欢。

白露抬起头,看着窗台上那一排瓷瓶。

每一只瓶底都刻着一个“棠”字。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刻坏了,她舍不得扔,就放在那里。

她走过去,拿起一只刻得最好看的,对着阳光看。

那个“棠”字,在日光里清清楚楚。

她想起晚棠姐今天下午说的话——不对,是昨天,是每天——“这个‘棠’字刻得真好看”。

白露把瓷瓶贴在心口。

——她夸我了。

——她说好看。

——她……在意我。

白露把那只瓷瓶放进药柜,和那些刻着“棠”字的瓶子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新的瓷瓶,研墨,提笔。

标签上写——

【给晚棠姐·明天早上·红豆圆子·多放糖】

她顿了顿。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比今天还甜】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跳声太响了。

她忽然把脸埋进袖口。

露出来的耳尖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把标签贴在瓷瓶上,放进药柜。

关上柜门。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青草香,带着杂役院的方向传来的、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那个人还没睡。

白露侧耳听——

“明天早上吃圆子……白露的圆子真好吃……”

“多放点糖……”

白露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说我的圆子好吃。

——她说多放点糖。

——她……明天还会来。

白露把手按在心口。

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那么慌了。

——师姐也在,师尊也在,那又怎样?

——我的圆子最好吃。

——我每天给她做。

——她每天在心里说好吃。

白露望着杂役院的方向,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

她小声说:“明天早上,早点来。”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比她们的都早。”

说完,她愣了一下。

脸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收回那句话。

窗台上那一排瓷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在等。

等明天。

等她来。

等她在心里说“好吃”。

山道。

苏闲走在山道上。

从食堂出来之后,他没有回住处,而是一直走,一直想。

那个灰袍杂役。

那三个女修。

她们的反应。

他想起那个杂役第一次带路时,太上长老的耳朵变粉了。当时他没多想,只以为是阳光反射或者别的什么。

现在他知道不是。

那是听见了什么。

苏闲停下脚步,站在山道拐角,望着杂役院的方向。

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

那个人还没睡。

苏闲眯起眼睛。

——她们能听见她。

——她们都喜欢她。

——那她呢?

她能听见她们吗?

苏闲皱起眉头。

如果她也能听见,那她应该早就知道那三个人的心思。但她的反应……不像知道的样子。

所以,她不能。

只能被听见。

苏闲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这是个秘密。

——一个有意思的秘密。

——也许……用得上。

他走了。

月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

此刻,有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想着同一个人。

他也不知道——

那个人此刻正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想着明天吃什么。

月光如水。

夜很深了。

【章末小剧场·山道上的三拨人】

傍晚时分。

食堂阿姨收完最后一个碗,正准备歇口气,就看见山道上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剑峰方向,林清寒走在前面,走三步,停一步,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丹房方向,白露走在后面,低着头,攥着袖口,走着走着忽然笑一下,笑完又赶紧捂住嘴。

太上殿方向,风念可走在最远处,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对粉色的耳朵从发间探出来,朝着食堂的方向,半天没转回去。

食堂阿姨端着抹布,陷入沉思。

“这是在干嘛?”

“饭后散步?”

“饭后消食?”

“还是……”

她想不明白。

但她注意到另一件事——

山道旁的老槐树下,苏闲站在那里,看着这三个人,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食堂阿姨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那三个方向。

又看了看苏闲。

忽然警惕起来。

“这小子……该不会想干坏事吧?”

她想了想,抄起勺子,往山道上走了一步。

苏闲被她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

“阿姨,我就是路过……”

食堂阿姨没理他。

只是站在山道中间,像一尊门神。

苏闲:“……”

他默默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食堂阿姨这才收回视线。

望着那三个已经走远的身影,小声嘟囔:

“一个个的,都不好好走路。”

“也不知道在瞎晃什么。”

“下次红烧肉,再多给那丫头盛半勺吧。”

“看她吃得香,她们好像就高兴了。”

“这什么毛病?”

她想不通。

但既然那丫头吃得香,她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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