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姜婆所料。

先是零星几个,后是三五结伴,越来越多的修士来到清溪村,或在村中落脚,或在附近山林里寻地方暂住。

白珩每日蹲在山坡上,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心中默默数着。

大部分都伪装得很好。收敛气息,换作凡人装扮,言行举止和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有的扮作货郎,有的扮作猎户,有的扮作走亲访友的远客。

只有极少数,和梁路刚来时一样,毫不掩饰。

那是个筑基后期的中年道人,腰间悬着长剑,在村中走过时,目光冷冷扫过四周,毫不遮掩自己的修为。

还有个练气大圆满的年轻女子,穿着华丽,带着两个侍女,大摇大摆住进了村长家隔壁的院子。

可没过几天,这些高调的,也纷纷收敛起来。

那中年道人换下了道袍,穿上粗布短褐,把长剑收进储物袋,见了村里人也会点头笑笑。那年轻女子不再出门,只让侍女出来走动,自己躲在院子里不知做什么。

梁路和陆铭双也变了。

他们不再在村里随意走动,陆铭双也不再去和孩子们玩耍。两人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是一副寻常书生的模样,谦和得很。

白珩看着这些变化,心中了然。

要么是接到了家族或宗门的命令,要么是觉得之前的下马威已经足够。

总之,大家都装了起来。

在暗流之上,装出一片祥和。

冬日渐近,山中的风越来越冷。

树叶落尽,枝头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萧瑟。早晚的霜越来越重,有时候一早起来,满山遍野都是白茫茫一片。

秦云兄妹上山的次数急剧减少。

秦石夫妇看得紧了。那个寡言的猎户,对儿女的管教却一点不含糊,天冷路滑,山里有野兽,他不想让孩子们冒险。

“爹,我就去一会儿。”

秦玉央求着,眼睛红红的。

秦石摇摇头。

“不行。等开春再说。”

秦云帮着说了几句好话,也被秦石瞪了一眼。

“你也少往山里跑。冬天猎物少,跑远了危险。”

秦云不敢再多说,只能闷闷地点头。

有时候,林兰会帮着说情。

“秦叔,我陪他们去。就在近处转转,不走远。”

秦石沉默片刻,看看林兰,又看看眼巴巴的秦玉,最终还是点了头。

“别走远。早点回来。”

于是秦玉便欢天喜地地跟着林兰上山,手里拎着给白珩带的吃食。

可这样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白珩蹲在岩石上,看着那三个身影从山径上走来。

秦玉跑在最前面,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秦云跟在后头,肩上背着弓箭,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林兰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个布包,步履从容。

“白狐仙!”

秦玉远远就喊,跑到近前,蹲下身,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有糍粑,有糕点,还有我娘腌的香肠。”

她一样一样摆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

白珩慢慢走过去,低头嗅了嗅,然后衔起一块糍粑,慢慢吃起来。

秦玉蹲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话。

“白狐仙,我爹不让我上山了。今天还是林兰姐姐帮忙说情,才让我出来的。”

“冬天好冷,你住的那个洞暖和吗?要不要我给你送些干草?”

“你饿了怎么办?山里有吃的吗?”

白珩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吃着。

秦玉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

秦云站在不远处,望着那只白狐,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林兰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想什么呢?”

秦云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它好像胖了点。”

林兰忍不住笑了。

“你还敢说?”

秦云连忙摆手。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它好像比之前壮实了些。应该是好事吧?”

林兰点点头。

“冬天到了,多长些膘,才好过冬。”

秦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白珩吃完那些吃食,抬起头,望着秦玉。

秦玉眼睛亮晶晶的。

“白狐仙,你等我。等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白珩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玉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才跟着秦云和林兰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用力挥挥手。

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那三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灰白的山林间。

风吹过,带起她雪白的毛发。

她收回目光,慢慢走回岩洞。

白珩的存在,自然因为秦云兄妹的接触,被各方势力注意到了。

那几日,她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扫过这片山林。

她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山林间走动,晒太阳,吃野果。

那些目光观察了她几日之后,便渐渐淡了。

在天狐隐的作用下,她表现出来的,不过是一只初开灵智的一阶小妖。不会说话,没有威胁,除了聪慧一点和山林里其他的野兽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存在,不值得那些谋划大事的大人物们费心。

白珩有时候想着,也觉得好笑。

那些人算计来算计去,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云清的“新弟子”,就是他们眼皮底下这只不起眼的小狐妖。

就算她亲口说出来,他们也不会信吧。

在那些所谓正道修士眼中,云清可是根正苗红的清虚门金丹长老。他怎么可能收一只低贱的野狐为徒?

白珩想到这里,微微眯起眼。

也好。

不被注意,才安全。

姜婆已经快两个月没去山神庙了。

白珩不着急。

村子里那些变化,她这只二阶小狐妖都能感受到。姜婆那样的金丹修士,肯定比她更清楚局势。

她不动,白珩也不动。

照常过日子。

修炼,晒太阳,偶尔接受秦玉的投喂,偶尔远远看看那些修士们的动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意越来越浓。

这一夜,风雪稍急。

白珩趴在岩洞里,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雪花从洞口飘进来,落在她身上,很快化成水珠。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趴着。

后半夜,她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村后那片林子的方向,有动静。

她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跃出岩洞。

风雪中,一道佝偻的身影正沿着山径,慢慢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

白珩没有立刻跟上。

她蹲在岩石上,远远望着那个方向,等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另一道身影从林子里出来,消失在相反的方向。

那是姜婆见的什么人。

白珩没有去探查,她只是静静等着,等那人的气息彻底消失,才站起身,朝山神庙走去。

庙门虚掩着。

白珩推门进去时,姜婆正坐在神像脚下的石阶上,拍打着身上的雪花。

“来了?”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早知道白珩会来。

白珩点点头,在她面前蹲下。

姜婆抬手,激活了禁制。

“最近来得少了,你不急?”

她看着白珩,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白珩摇摇头。

“你不动,我就不动。”

姜婆笑了笑。

“倒是沉得住气。”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说正事。”

“清虚门和风家的人都到了。明面上是筑基期带队,暗地里应该有金丹期在附近。梁家陆家的人也在,还有几个别的世家,都派了人来。”

白珩静静听着。

姜婆继续说。

“他们都在等。等那个传说中的‘新弟子’出现。”

她看着白珩。

“可他们不知道,那新弟子早就来了。”

白珩没有说话。

姜婆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件事。”

她顿了顿。

“云濯那天灵根被夺的事,你知道吧?”

白珩点点头。

姜婆缓缓道。

“夺灵根这种事,在修仙界,特别是正道,是大忌。”

“清虚门和风家,都只有极少数高层知道这件事。除此之外,所有人都以为,云濯确实资质低劣,没能引气入体。”

白珩心中微微一动。

“你是说?”

姜婆点点头。

“必要时,可以把这事抖露出去。”

她看着白珩,目光幽深。

“风家夺了云濯的天灵根,移给了自家后辈。这事若是传开,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虽然以风家和清虚门的势力,最终肯定能压制住争议。但至少,能给他们制造些麻烦。”

白珩沉默片刻。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姜婆摇摇头。

“现在不急。等局势乱了,等他们互相牵制的时候,再把这消息放出去。”

她顿了顿。

“到时候,那些小门小户,那些散修,那些本就对世家不满的人,特别是本就和风家清虚门竞争的大势力,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白珩明白了。

这把火,能烧得很旺。

姜婆看着她,忽然问。

“你那边呢?那梁家小子,后来又来找过你吗?”

白珩摇摇头。

“没有。”

姜婆点点头。

“他应该也知道局势不对,不敢轻举妄动。”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快了。”

她的声音很轻。

“快了。”

白珩走到她身边,蹲下,也望着外面的雪。

风雪漫天,将整个山林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山下的村落,灯火点点,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一人一狐就这么静静站着,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姜婆忽然开口。

“小狐狸。”

白珩转过头。

姜婆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外面的雪。

“若是事成,你带着云濯走了,还回来吗?”

白珩沉默片刻。

“不知道,要看云濯怎么想。”

姜婆点点头,没有再问。

白珩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轻声说。

“姜婆。”

“嗯?”

“你保重。”

姜婆闻言,微微一愣。

随即,她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昏暗的庙里绽开,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

“小狐狸,你也是。”

白珩点点头,转身走出山神庙。

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她身姿灵动,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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