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穿过教会侧门时,人流还很多。午后的阳光从那些彩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色块,红的、蓝的、紫的,随着人群的脚步被踩碎又重聚。信徒们从她身边经过,有的低声交谈,有的低头看手中的册子,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穿着深蓝色的教员长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她跟着薇拉指的方向往里走,穿过第一个回廊,第二个回廊,那些彩窗逐渐变少,墙壁上的装饰也逐渐简化,人流也随之变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清晰。

到第三个转角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侧的墙上开始出现斑驳的黑色痕迹,一块一块的,像是什么东西从石头里渗出来又干涸了,又像是某种看不见的霉斑在石头上生长。安娜放慢脚步,看着那些痕迹,它们不像是普通的污渍,倒更像是某种印记,某种被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潮味,不重,但一直在那里,像某种挥之不去的存在,提醒着她这里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样。她越往里走,那股潮味越明显,黑色痕迹也越来越多,从墙根蔓延到墙腰,有些地方甚至爬到穹顶的边缘,像无数只黑色的手在墙上攀爬。她伸手摸了一下,干的,不是霉,那种触感很奇怪——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但那个东西本身已经不在了。

旧祈祷室的门在走廊尽头。一扇窄门,深色的木头,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能让人猜到门后是什么的东西。门框上方的墙体也爬满了那种黑色痕迹,像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一次一次地推,终于把那些黑色的东西推到了外面。安娜站在门前,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种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脊椎深处升起来。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正在感知她的存在,正在判断她是谁,正在决定该拿她怎么办。她本能地想后退一步,但魔法师的本能压过了那个冲动,那种“有东西在”的感觉,她太熟悉了,那是每一次施法前都会有的感觉,是意识即将触碰到非物质层时的前兆。

安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能感觉到这些东西的。她出生在下面,那些不知道头顶有浮空城的人中间,那些在田野里劳作、在集市上叫卖、在夜晚围坐在一起讲故事的人中间。她的童年和那些孩子没什么不同——在田野边跑,在小河里抓鱼,在夜晚听老人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些故事里也有魔法,也有神,也有看不见的东西,但她从来没当真过,那些只是故事而已。直到有一天,她抬头看天,看见了那座城。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后来才知道这一点,那天她站在田埂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像一整片燃烧的麦田,然后她看见了——云层之上,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座山悬浮在那里,又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看着她。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天黑下来,直到那座城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她的母亲喊她回家吃饭。第二天,有人来找她,那些人穿着灰色的袍子,说话很客气,问她想不想去一个地方,她那时候十一岁,不知道害怕,只知道那座城是真的,那些故事可能是真的,而她想上去看看。

后来她就上去了。在学院的生活和下面完全不同,她学魔法,学那些关于“非物质层”“第一因”“意识与物质”的理论,那些词一开始像天书一样难懂,但慢慢地,她发现它们开始变得熟悉,变得可以理解,变得像她本来就该知道的东西。她发现自己学得很快——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是“本来就知道的”,只是以前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像一个人从小就见过某种颜色却不知道它的名字,终于有一天有人告诉她那叫“蓝色”。学院的人说她有天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每一次上升,每一次施法,她都能走得更远一些,能触碰到更深的地方。她二十岁那年,学院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当老师,她答应了。不是因为她喜欢教课,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学了这么多年魔法,却对另一门课几乎一无所知。那门课叫神秘术,和魔法完全不同,讲的是“可能性结构”“相位”“推理模式”“神执行、凡执行”“一元本体论层”,她读那些教材的时候,像在读一种陌生的语言,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人在说话。但她想知道那是什么,那种渴望比她学魔法时的渴望更强烈,更原始,更像是一种召唤。

学院发现了她的兴趣,他们说她可以继续教魔法术式,同时旁听神秘术的课程,第二年可以试着带几个班的导论课。她同意了。现在她是开学第一周的新老师,讲着那些自己还没完全弄懂的东西,换作以前,她会焦虑,会自责,会觉得对不起学生,但现在她不会了。因为学院有一个内部的学习网站,所有课程都有录播,学生听不懂线下课,可以回去看视频,一遍不行就看两遍,两遍不行就看三遍,直到看懂为止。神秘术导论那门课,网站上本来就有完整的播放课时要求——学院早就知道,有些东西靠线下听一遍是听不明白的,有些东西需要反复听、反复想、反复琢磨才能摸到一点边。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些需要讲的话讲出来,把那些她理解到的东西传递出去,剩下的,学生自己去补,自己去悟,自己去经历那个从不懂到懂的过程。

安娜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站在一扇可能很危险的门外,脑子里却在想录播课的事,在想那些学生回去之后会不会真的去看视频,在想自己刚才上课时有没有说错什么。门后面的东西又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它,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又像某种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咒语。

“众圣徒预见祂的灵造物,而如今我在祂的手上。”

这句话不是她发明的,它来自现代魔法术式的标准命名系统——一套用来描述“施法者与非物质层之间关系”的形式化语言,像一把钥匙,用来打开那扇通往另一个层的门。现代魔法术式的命名有固定结构,四本因加上“术式”二字。安娜的术式属于“保殊个体的偏序因果有限回退术式”。

所谓的四本因分别指的是第一本因——施法者属性,第二本因——术法经验属性,第三本因——施法者在施法中的行为属性,第四本因——精神远离物质的方法。

“保殊个体”是她的施法者属性,这意味着她在施法中保持自身的特殊性,不与现象层的物体同等看待,这是这类术式的前提——如果施法者把自己也当成现象层的一部分,把自己也当成一块石头、一滴水、一片树叶,上升就无法发生,意识就无法离开。

“偏序因果”是她的术法经验属性,休谟说因果是经验习惯,不是必然联系,偏序因果就是“更依赖经验的经验行为”——不是所有因果都能应用在术式中,互因结构不行,自因结构也不行,比如自然现象中“狼吃羊,羊减少,狼失去食物,狼减少,羊失去压力,羊增多,狼增多……”那种系统内负反馈的行为,就是典型的互因结构,对整个系统来说它也是自因结构,这样的因果不能用来上升。

“有限”是她的施术行为属性,因果链有限,上升到非物质层的等级也有限,她不能无限上升,不能越过某个边界,比如她不能成为上帝,不能触碰到那个最终的东西。

“回退”是精神远离物质的方法,物质有不可逆的运动方向——事物的发展态势,时间的箭头,而向被上帝创造的因果追溯,是逆着这个态势运动的,她不是在前进,是在后退,退回到“上帝的手中”,退回到那个一切开始之前的地方。

这句话的哲学根基来自形而上学对“上帝存在的必然性”的论证:推理要回答“物存在而非不存在的原因”,不能无限回退,因此必须存在一个高于物质的非物质层,一个第一因,一个不被推动的推动者。施法者通过将意识暂时上升到那个层,从那里获得影响现象界的威能,像一个人站在高处可以俯瞰低处的一切。

咒语不是魔法本身,咒语只是锚点,是意识上升的起点,是那个让人可以抓住的东西。真正的魔法发生在那个非物质层——在她离开现象界的那一瞬间,在她不再是她自己的那一瞬间。

安娜念完最后一个字,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上升。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从水里浮上来,但不是浮向水面,是浮向另一个方向,一个不是上也不是下的方向。她感觉到自己的重量在消失,感觉到四肢变得遥远,感觉到那个有黑色痕迹的门、有潮味的走廊、有彩窗的教会,都在往下沉,都在离她远去。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她停在那里。不是不能再上,是现在不需要再上,那个门后面的东西,在这个层已经可以感知到了,它在那里,一团还在等待的东西,一团曾经可能成为什么但没有成为的东西,一团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东西。她的手心里开始有力量在汇聚,不是热的,不是冷的,是一种很纯粹的“存在感”——像她在那里,那个层在回应她,像水回应石头,像风回应树。她睁开眼睛,门还在那里,但现在她知道,自己可以推开它了。

安娜伸出手,推开门。旧祈祷室比她想象的要小,几排长椅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椅背挨着椅背,走路都要侧身。两侧的墙上也有那种黑色痕迹,比走廊里更密集,有些地方甚至连成片,像巨大的污渍从墙根往上爬,像无数只手在那里抓挠过。墙角有明显的受潮痕迹,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料,像伤口露出下面的骨头。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尘埃,蛛网,还有那股说不清的潮味,混在一起,像某种被遗忘的祭品。几根蜡烛在角落里燃烧,火光很弱,只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在阴影里,那些阴影在火光中微微晃动,像活的一样。

安娜站在门口,手心里的力量还在。她往里走了一步,长椅之间的过道很窄,她侧着身,慢慢往里挪,长椅的扶手擦过她的衣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抬头看了一眼,是一团蛛网,被气流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她的脚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低头看,是一本落在地上的书,封面被潮气浸得翘起来,已经看不清书名,只能隐约看见几个褪色的字母。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房间深处时她停下来,这里比门口更暗,蜡烛的光几乎照不到这里,只有一些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光,勉强让她看清周围的轮廓。

她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门口的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块,亮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光本身在晃,像有东西从门外经过,挡住了光线,然后那东西进来了。一团——不是一团,是无数光点聚在一起,像雾,又像某种不断变化的几何体,它从门口飘进来,在光里显得半透明,像无数只萤火虫聚成的云,然后越往里走,越暗,直到完全融进阴影里,融进那片黑暗中。

安娜的手心开始发烫,仿佛有一种精神属性的莫大威能在此刻显化。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