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厅,穹顶却高得有些不成比例,仿佛建造者想把人的目光一直引向那个看不见的高处。阳光从侧面的彩窗透进来,那些彩窗上没有常见的圣经故事,只有抽象的几何图案——分形的树,无限递归的环,相位叠加的波纹,光线穿过它们,在灰色的石墙上投下破碎的色块,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墙上。
正前方是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深红色的主教袍,袍子在光线下泛着沉郁的光泽,两边的则是普通的黑色修士服,两人端坐着像两座雕塑。桌上放着一份羊皮纸文书,烫金的边,教会的印章已经盖好,红色的火漆上压着清晰的纹路。薇拉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关于简·薇拉辞去第四枢机主教职务的确认文书》上签了名,她的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声音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桌后穿深红袍的主教点了点头,“感谢您多年来的服务”,语气里听不出是真的感谢还是只是例行公事。薇拉没说话,放下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扫了一眼那份文书,发现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图案被烫金边遮住一半,不是教会的标志,她没见过那个图案,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彩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那些破碎的色块,随着时间缓缓移动。两侧的墙体有明显的接缝,不同时期的石料颜色深浅不一,像是这堵墙本身就在诉说着漫长的历史。有些地方能看到被填平的门洞轮廓,那些曾经通行的门现在被封死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有些墙面上刻着古代小神的符号——后来被划掉了,但痕迹还在,深深浅浅的刻痕像一道道伤疤,提醒着人们那些被遗忘的存在。转角处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抱着一叠文件快步走过,目光扫过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薇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继续往外走。
走出教会侧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教会的穹顶上悬浮着一团巨大的东西——像海,又不是海,它在那里缓慢旋转,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搅动,表面有波纹一样的纹理,光线透过它时会发生偏折,落在教堂外墙上的影子也跟着移动,像活的一样。这不是第一天存在,薇拉见过它很多次,从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就见过,但她每次抬头还是会多看一秒,那东西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力量。
这团“海”的来历可以追溯到教会建立之初。那时穹顶中央开了一个圆孔,寓意“信仰力对可能性的约束”——让光从那个孔直射下来,代表先验的纯粹,代表那个不依赖任何经验的东西。但开孔就不能防水,雨水会从那个孔灌进来,历史上教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在穹顶布设魔法术式,把落进来的雨水蒸发掉,那些术式日夜运转,消耗着大量的人力物力。
后来神谕书中揭示了埃维妲的证据海,书中说证据海能够偏移信仰的“折射”,就像似然对先验的修正——先验是纯粹的、不动的,但似然会让它变得可触及、可变、可被经验验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落进人间。教会的神学家们讨论了很久,争论了很久,最后修改了穹顶的设计:不再防水,而是收集雨水,让那团悬浮的海永远停在那里,作为对“似然修正先验”的实体象征,作为一座永恒的纪念碑。
从那以后,雨水落进来时不会弄湿任何人。它们会被那团海吸进去,变成它的一部分,然后再缓慢地、像真正的海一样部分蒸发回空中,但整体永远保留,像忒修斯之船一样不断更换着自己的组成部分却依然是同一团海。可为什么只有忒修斯之船而没有忒修斯之海呢?是因为蒸发、吸收的行为并不明显,还是大海在人类文明中更多被视为神秘的背景而非参与社会行为的工具?薇拉收回目光,没有继续想下去,那些问题不属于她该操心的范围。
安娜从广场穿过,经过那块刻着三女神名字的黑色石板。上午的课刚结束,她本来打算回办公室整理讲义——开学第一天,还没有作业可批,她可以坐在窗边发一会儿呆,整理一下刚才上课时的慌乱。但那封信还在她口袋里,羊皮纸,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工整的字迹:“你的好奇会带你去想去的地方。教会西侧,旧祈祷室。现在。”她不知道谁写的,但可以隐约猜到,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写,但她知道自己确实好奇,那种好奇像一只小手在她心里轻轻挠着,让她无法忽视。
走到教会侧门时,她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个人也看见她了,两人对视了一秒,安娜下意识想点头打个招呼,但对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稍远的地方传过来,但又很清楚:“安娜。”安娜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便问你认识我?对方没有马上回答,站在那里好像在想要怎么解释这件事,片刻后才说:“你带学生来过。那个耳机。”
安娜想起来了。临近开学时,那个叫艾德的学生偷偷把拟神代证器带出去参观,她带着他去归还,当时从监控室里走出来一个人,站在通道边上,帮他们收了回去——就是这个人。
“你是监控室的……”
对方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很平常,而且反应依然很快:“薇拉。”
安娜似乎想起来了什么,自己当时似乎并未告知自己的名字,便问你怎么知道我叫安娜,薇拉想了想,说:“厄特·伯恩告诉我的。”安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个名字她当然知道,《后现代神秘术导论》的编者之一,那天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人,那个用一句话就让她无地自容的人。
“你认识伯恩教授?”
“他是我以前的老师。”
安娜正要追问,忽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封信,便问:
“他让你来的?”
“没有,他让你来的。”薇拉看着她,如此的坚定。
安娜沉默了几秒。那封信,那个地址,那句“你的好奇会带你去想去的地方”——伯恩确实知道她会好奇,知道她会来,知道她无法拒绝。
“所以你知道旧祈祷室怎么走吗?”
薇拉点了点头,“往那边走,最深处”,她侧身指了指教会侧门的方向,“你会找到的。”
安娜站在那里,想问更多,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这个人——薇拉——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只是看着她,像一尊雕像,又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安娜最后说了声谢谢,薇拉点了点头。安娜转身往教会侧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到薇拉还站在原地,仿佛在等着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那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楚。于是便不再理会,回头走向教会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