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感谢您的说明,我大致上明白了。”

“没事,您能听懂就好。”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别人一起待在办公室里,看着终于得到利用的待客长桌,撒拉非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悲伤。

高兴的是突然找上自己的阿黛尔并不是那么难以相处的人,悲伤的是在装潢如此简陋的地方进行两人之间的谈话,实在是有些羞人。

就跟之前招待阿特拉斯时一样,只不过在面对一位看上去就身份不凡的美少女时,撒拉非反而更紧张些——毕竟自己从来没有和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单独待在房间过。总感觉前世的记忆正在苏醒,尴尬症都要发作了。

那些关于“如何与同龄女性正常交流”的脑细胞,好像从上辈子开始就处于休眠状态……现在突然被唤醒,一个个茫然失措,不知道该干什么。

“看起来这座城市的收支并不算很好呢……”

阿黛尔的声音把撒拉非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

撒拉非顺着阿黛尔的目光看过去,对方正翻看着那本财政年表——一圈触目惊心的红色,映得撒拉非脸上都挂不出彩。

“是、是的。”撒拉非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都是我没做好的缘故……”

阿黛尔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翻看着那些报表……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偶尔会用手指在纸面上点一点,像是在做标记。

这位阿黛尔小姐之所以会找到撒拉非,是因为公务。

据她所说,是从阿特拉斯那里接过的委托——关于对城市现存资源的质量和数量进行完整抄录。

两人会在撒拉非办公室里探讨问题、查看文件并需要他在场解答,是因为这些记录基本都是按照撒拉非的习惯撰写的,有些地方别人可能看不懂。

不过在此之前,两人在街上的初次见面真是让撒拉非吃了一惊。

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要陷入重大情感危机了。

“阿特拉斯大人的事……?”

当时阿黛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撒拉非的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

看上去正值花样年华的、直呼阿特拉斯姓名的、有着灿烂容颜的优雅美少女,突然找上自己,还以阿特拉斯本人为话引……

这种情况下,撒拉非只能想到“修罗场”的前奏。

什么情况?难道说是未婚妻?这么年轻的未婚妻?

想到这儿,撒拉非立刻联想到先前自己被当众求婚的事情。

我去,不会被正主听到风声,打算过来给我表演下马威的吧?

老实说这种小说桥段,撒拉非前世都翻烂了——恶役千金和女主角的争锋对决呗。

我太懂了……不过情况是不是反了?不管怎么看,女主角都应该是对面才对。

不对,也有恶役千金当作主角的反套路小说存在,所以也不是不能理顺……

不对!我在这里想什么呢?!

就在撒拉非思考要不要直接进行一个解释的时候,谁知阿黛尔那边反而有了反应。

“啊!”

刚刚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两只手捂住嘴,闭上眼睛弓起背。

看上去就像在害羞似的,连耳垂都开始发红了。

“不,不是……”

阿黛尔捂着脸说道,声音发软,甚至眼神都没敢和撒拉非接触。

“不是?”

“不是阿特拉斯大人的事……是、是阿特拉斯大人要我做的事。”

“是吗,原来如此……”

情况有变,没想到修罗场的危机居然解除得这么快。刚刚脑袋里的脑补,马上就被撒拉非扔进了垃圾桶中。

不得不说,美少女做什么都很可爱……应该不会有人第一眼看到不会喜欢上吧。

阿特拉斯大人这家伙,明明身边有这样的美少女,为什么还要向我求婚呢……

想到这儿,撒拉非不由身体一怔,胸口一阵发疼,引得她下意识伸出手放在痛处。

胸痛?

“……不对。”

“什么?”

“不对啊!”

撒拉非突然抖擞精神,快速挥动拳头当场痛击自己的腹部——就和之前一样的展开。孱弱的撒拉非大人就这样将自己打成了四肢撑地的状态。

而在阿黛尔看来,就是刚刚还在正常对话的撒拉非突然一拳打在自己肚子上,然后顺势完成了动作改变。

“撒拉非女士?!”

阿黛尔想要上前扶起撒拉非,却被撒拉非伸出一只手表示自己没事。

“没事,我在……运动,这是……撑地运动,嗯。”

“撑地……吗?”

阿黛尔一瞬间脑袋里闪过好几个疑问——为什么要现在运动?运动为什么要痛打自己一顿?

但看着撒拉非重新站起,没有打算进行相关话题的打算……即便撒拉非脸上强撑疼痛的表情已经呼之欲出、随时崩坏的样子,阿黛尔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真是个奇怪的人——阿黛尔在心里默默想着。但奇怪得很可爱。

“所以您想要做什么?我可以帮助您什么呢?”

在撒拉非完成话题过渡之后,也就有了两人在办公室的工作过程。

说是工作,其实撒拉非也只是负责讲解和提供资料,真正在做记录和整理的都是阿黛尔。

虽然有我在旁边说明,但她光是看着那些数字串和一些杂乱记录的文字,就能把报表制作得如此完备……虽然阿黛尔看上去很年轻,但脑袋里的知识储备和动手能力一点也不弱呢。

撒拉非看着她用笔在纸上流畅地书写,字迹工整秀丽,表格画得整整齐齐,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这就是接受了良好教育的人吗?

想到这儿,撒拉非不得不佩服——也同时不得不感叹,自己这个花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在“数据归纳”这门学问上面总结出自我心得、还没能将报表做得简单又整齐的废柴城主。

这就是后浪推前浪吗?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就是不一样。

不对,应该不是教育的问题,毕竟我本来就比较笨,前世就是不管怎么努力都学不会数学、看着例题都会头疼的家伙……这一点还是不要擅自省略了。

“阿黛尔大人,很厉害呢。”

话脱口而出。

撒拉非自己都愣住了。

察觉到阿黛尔手头的动作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脸上泛起微红,撒拉非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呃,不是……那个……”

撒拉非正打算说些什么,缓解自己突然在本来充满工作气息的良好氛围内搞破坏的尴尬。

谁知阿黛尔反而微微起身,随后隔着桌子抓住了撒拉非的手。

少女的温度从手掌传递而来。

撒拉非愣了神。

“不,在我看来撒拉非大人才是最厉害的那个呢。”

阿黛尔的表情十分认真,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在闪闪发光,口气里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奉承的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撒拉非仿佛看见眼前之人背后出现翅膀,简直像画册中的美丽天使下凡似的。

“欸?不,我没有那么……”

撒拉非想要辩解的同时将双手抽回。

但没想到——

纹丝不动。

阿黛尔的力气比想象中还大……不管怎么用力,甚至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这孩子看着又软又瘦,没想到握力居然这么强的吗?难道是我太弱了吗?好歹也是扛过柴火、练过力气的啊。

“您的故事我都从阿特拉斯大人那里听过了。”

阿黛尔的话一瞬间让撒拉非身体静止。

因为先前发生的种种,阿特拉斯的名字只要出现,撒拉非都会有所迟疑……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这个。

“我的故事……?”

“是的,您和阿特拉斯大人的故事。”

“啊?我和勇者大人的故事……?”

撒拉非完全理不清自己有什么可以通过阿特拉斯传递到阿黛尔耳中的故事可讲——毕竟他们的相识连一周时间都没有。究竟什么故事能让阿黛尔产生“我很厉害”的印象?

更不要说居然还是牵扯自己和阿特拉斯两个人的故事……

完全想不到。撒拉非只觉得自己最近的形象完全处于谐星范畴内。如果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可能只有这张始终如一的“厚脸皮”了——毕竟换做其他城主,被人看到如此羞耻的账本,都得挥刀自尽以求原谅了。

难道说的是内应的事?

撒拉非想起来自己身上现在持有的这个设定……难道是因为阿特拉斯被其他人追问其中细节了?因为是被追问的紧急情况,所以就在没有和自己事先沟通的情况下对其他人进行了解释?

听上去还蛮合理……不过阿特拉斯大人事后居然没有把解释内容说给自己听,是因为着急外出完成任务所以没来得及吗?

“是的,您和阿特拉斯大人的事,我已经全部都知道了……真的是,十分感动呢。”

这么说着的时候,阿黛尔微皱起眉头,嘴角轻微上扬,眼神湿润且炙热地看着自己。

那份通过眼睛传递出的磅礴情感,感觉自己的脸都要被烧伤了——要是她的种族是不死族,肯定在面对阿黛尔笑容的一瞬间就被净化了。

“是吗?他跟您说过了吗?”

撒拉非试探性地问道。

阿黛尔点点头,总算是松开了撒拉非的双手。

后者立马强撑微笑着将双手藏回桌下——看着双手上被挤压得有些胀痛发红的痕迹,撒拉非突然对阿黛尔产生了一丝敬畏。

合理怀疑要是再晚点松开,自己手上的血管都得爆开了。

“没错,真是令人感叹,感动至极。”

阿黛尔双手抱拳作祈祷状,闭上眼仿佛陷入回忆中。

“这样的故事我只在书本上才见过……”

书本吗?也确实……毕竟这种跨越种族隔阂的间谍事件,确实也只有故事里才会比较合理和浪漫。说来说去,不论真假,内应都比投降要严重得多吧。

撒拉非只觉得自己现在明面上的身份,在全体环族看来应该算是“叛国者”吧。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会背负如此“殊荣”……想到这儿,撒拉非感觉更是羞耻到背后开始冒汗了。

实在是太“罕见”了。

“不,我觉得应该不是……值得称赞的过往,我并、并不值得……”

听到撒拉非这句话,阿黛尔愣了一下。

她长呼一口气,将钢笔笔盖盖好,放在一边——是的,不是羽毛笔,人类那边办公已经用上了更加方便且好用的钢笔。

随后在撒拉非的注视下,她突然站起身,来到撒拉非身边。

“撒拉非女士……不对,撒拉非姐姐,请允许我这样叫您。”

说着,阿黛尔弯腰伸出手再次抓住撒拉非的双手。

我去!还有追击环节吗!

痛!但是什么都不能说!

撒拉非只能维持着一副被桌角压住脚趾的扭曲表情,看着面前不知道为何情绪开始有些激动的阿黛尔——心里疯狂吐槽这真的是人类少女能到达的握力等级吗?总感觉指骨隐隐有要发生错位的趋势。

看着面前已经开始爆红的双手,撒拉非马上说道:

“可以,只要您愿意这么叫……我没关系的——!!”

“真的吗?太好了,我一直都想要有个姐姐,可是家里只有哥哥和弟弟……”

阿黛尔顿了顿,双手微微放松了些,终于让撒拉非喘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希望姐姐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姑奶奶,只要你能放手,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求求你放过我的半身吧,要变成双手残障人士了——

“我希望您能正视自己的心情,不要再说什么‘自己不值得’了。至少在我看来,您的未来配得上您的苦难。”

什么苦难?叛国的苦难吗?那很有未来了……

撒拉非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眼角都泛起眼泪,只能不住点头认同阿黛尔的话。

“就是这样。”

终于,阿黛尔放开了自己的手。

只是没等撒拉非缓口气——

少女的怀抱突然而至。

双臂在面前收拢的瞬间,少女身上的香水味、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的温暖体温,以及……脖颈处传来的异响,险些让撒拉非有些恍惚。(并非精神描写)

“请您记住,撒拉非姐姐。虽然我们只是初见,但我保证,我永远作为您的支持者。”

说完这些,阿黛尔松开怀抱,将身体自由还给撒拉非……她轻笑一声,便回到自己对面的位置上。

撒拉非坐在原地,机械地将身体转回桌面……老实说刚刚那下“抱”击让她的脖子经受了一点点小小的挫折,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抱妹杀”吗,可惜“妹”是自己,“杀”倒是真的。

“既然撒拉非姐姐同意了我的话,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问些问题了?”

阿黛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撒拉非内心一颤。

感情牌打完,开始第二轮审查加对台词了吗?可是我和阿特拉斯没有进行过交流欸……

“您问……吧。”

但是也不能拒绝,拒绝不就可疑了……

撒拉非突然觉得阿黛尔先前展示的握力和手臂强度,是不是有警告自己的意味。

“好,您和阿特拉斯大人已经认识很久了对吧?”

撒拉非愣了一下。

没想到第一个问题这么简单。

“是的。”

“您和阿特拉斯大人……很久之前就进行过约定了对吧?”

约定?

是说内应的事吗?

撒拉非思考:如果自己要当内应,那肯定也是计划已久,约定久一点也是肯定的。

“是的。”

听到撒拉非的回答,阿黛尔一瞬间露出十分悲伤的表情。

“真是不容易呢……不过以后就不会了。”

阿黛尔说着撒拉非有些听不懂的感叹,随后露出一副诡异的微笑。

“那,您同意了吗?”

好奇怪的问题。不同意我还能坐在这里吗……

“是的。”

听到这儿,阿黛尔突然开始在椅子上花枝乱颤,发出美少女不该发出的奇妙动静。

“噗——嘻嘻——嘿嘿——”

那声音,怎么说呢,像是憋了很久的笑终于忍不住漏出来了似的。

撒拉非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啊,抱歉,我太激动了……”

阿黛尔突然反应过来现在不是一个人的时候,有些羞耻地清了清嗓子,平复心情。

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可疑的红晕,嘴角还在微微抽搐,仿佛随时都会再次笑出来。

“咳咳。”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吧。”

阿黛尔看了眼窗外,又跑到门口,打开房门向外面左右探看,确认了些什么后,又坐回了位置上。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撒拉非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撒拉非姐姐大人……”

她犹豫了下,就像在思考措辞。眼神飘忽,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您打算什么时候……”

撒拉非等候着阿黛尔的话。

突然,撒拉非从她的表情中读到一丝不妙。

这种感觉,在先前跟阿特拉斯月下商谈时完全一致,一种不好的预感占据心头——

“不对,您和阿特拉斯大人有确认婚礼的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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