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喝吗?”露诺拉轻声问道。

她坐在莉薇尔对面,手里也捧着一碗粥,喝得很慢。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浅褐色的眼睛弯着,透出满足的暖意。

“嗯。”莉薇尔微微点头示意,继续小口抿着麦粥。

露诺拉笑了笑,也不再说话。

屋子很安静,只有壁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远处工厂区隐约传来蒸汽管道的嘶鸣,那声音很远,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你还没饱吧,这碗也给你喝。”莉薇尔刚喝完粥,露诺拉就拿走她的碗,准备把自己的麦粥倒进去。

“我是血族,消化不了太多人类食物。”莉薇尔摇了摇头,转身就向木床走去,“你白天被我吸了血,又忙碌了大半天,应该多补补身子。”

拒绝之意显而易见,露诺拉没有强求,解决完剩下的麦粥,起身收拾碗筷,在简陋的木盆里用少许水冲洗干净放回木架,然后把壁炉里的炭火用煤灰仔细盖好。

她来到床边,铺平那条粗亚麻薄毯,与坐在床旁的莉薇尔对上视线。

“你就早上喝了几口血,靠那点血续上的气力,到现在应该早就耗尽了吧,趁着伤口没愈合,再吸几口吧~”

不待莉薇尔回应,露诺拉继续开口:“既然说要帮助我,那为了预防吸血不足导致失控的情况,总得先把自己的状态稳住才行呀~”

露诺拉的话有理有据,让莉薇尔找不到半分辩驳的余地,既用她亲口说的“要帮忙”堵死了退路,又精准戳中了她吸血不足会失控的隐患。

她眼睫微颤,哑口无言地卸了所有执拗,乖乖捧起那只伸到眼前、解下绷带的手。

手腕内侧将近二十小时前划开的伤口,经妥善包扎与身体自愈力加持,早已止住鲜血,创口基本收口,仅留下一道细窄的淡红疤痕,边缘结着半透明血痂,还没完全长合。

莉薇尔细软的唇瓣缓缓覆上将合未合的淡红痕迹,尖利的犬齿没敢贸然用力,只敢用尖端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层薄脆的血痂,在伤口两侧的白皙皮肤上,浅浅压出两弯对称的淡粉色牙印。

她生怕给露诺拉再添分毫伤痛,尽可能控制力道不再刺入半分。

【血能:2/10】

“多吸点也没关系,我好歹是初阶二星魔法师,恢复这点血量轻轻松松~”注意到咬住左手手腕的力度轻下来,牧师小姐揉了揉吸血姬脑袋,“在我没说停之前,可以一直吸哦~”

听到这话,莉薇尔先惊于对方的实力,随即压在心底的顾虑终于尽数散去,她捧着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啜吸的动作终于不再小心翼翼、浅尝辄止。

初阶二星魔法师的生命力与恢复力,远非普通人可比,对露诺拉来说,这点失血当真算不得什么。

温热的血液顺着舌尖漫开,带着独属于露诺拉的温暖气息,吸血姬不再像刚才那般小口啜饮,而是轻缓地持续吞咽着。

她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猩红,原本因愧疚紧绷的肩线,一点点软了下来。

随着富含生命力的血液源源不断涌进虚弱身躯,血族少女的喉咙里溢出一丝极为克制的轻微呜咽,像终于寻到暖巢的幼兽,正安安稳稳地吮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

露诺拉揉着她发顶的掌心温热,指尖顺着暗金色发丝,她便更放松了些,环着露诺拉小臂的手从攥握转为带着依赖的虚虚环住。

她汲取的力度始终恰到好处,没半分失控的莽撞,只取自己所需,绝不肯多耗露诺拉半分气血。

【血能:10/10】

血能达标的瞬间,莉薇尔立刻松口,唇瓣离开肌肤的刹那,牵起几缕银亮水丝,混着淡淡的暗红血丝,在半空轻微晃荡,断落在露诺拉苍白的手腕上。

她下意识抬起舌尖,飞快舔掉自己唇角沾着的一点鲜红,抬眼看向腕间的痕迹:

原本将合未合的创口,被吮得泛起淡红,薄血痂被轻柔蹭开的地方,渗着浅淡的血珠,两侧留着清晰却几乎没破皮的极浅牙印。

一道细窄的淡红血痕顺着小臂内侧往下滑了一点,还没来得及滴落,就被她伸出指腹,轻柔地擦去了。

莉薇尔抬起头,神情餍足,暗红瞳仁里满溢着感激。

“露诺拉……”

她轻声唤道,声音比先前有力了不少。

“嗯?”露诺拉低头看她,眼睛里盛着温柔的笑意。

莉薇尔张了张嘴,诸多感谢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抿了抿唇,最后认认真真地将手心覆在那道被吮得泛红的伤口上。

“我会努力偿还你的帮助的。”她郑重其事地承诺道。

露诺拉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得更柔了。

“那我就期待你的表现了哦~”她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话,揉了揉莉薇尔的发顶,“我处理一下伤口,稍等一会儿。”

莉薇尔点点头,松开手。

露诺拉站起身,从木架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粗陶罐,拔开木塞,倒出些许淡金色的膏体在掌心。

那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圣光气息。

她将膏体覆在自己左手腕的伤口上,淡金色微光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温暖而柔和,像黄昏时分穿透教堂彩色玻璃的阳光。

接着她施展初阶治愈术配合微光治愈药膏使用,手掌发出圣洁的明亮光芒。

几息过后,光芒消散,原本的伤口不见踪迹,那道淡红疤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手腕内侧的皮肤光洁如初,仿佛从未被划开过。

“好啦。”露诺拉抬起左手腕,笑着展示给莉薇尔看,“这下不用担心啦。”

莉薇尔注视着完好如初的手腕,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睡觉吧。”露诺拉放回粗陶罐,重返木床,拍了拍那条薄毯,“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晚上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叫我。”

莉薇尔看着木床,床本身不大,睡一个人还算宽敞,睡两个人就有些挤了。

她抿了抿唇,想说“我睡地上就好”,可话还没出口,露诺拉已经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快躺上来。”牧师小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温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好好休息怎么行?”

莉薇尔被拉着躺到了床的里侧,紧接着露诺拉也躺了下来。

木床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盖上带着熟悉淡香的薄毯,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莉薇尔盯着天花板,身体绷得有些紧。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躺在一起了。

上一次和他人如此亲近,还是尚不成熟的伊丽莎白缠着他,要他陪在身边……

“莉薇尔。”

露诺拉的声音打破寂静,很轻,带着一点困倦的软意。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睡不着的话,我陪你说说话吧。”露诺拉翻了个身,面朝莉薇尔,黑夜下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浅褐色的眼睛正望着她,“不过我可没什么有趣的故事,只有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你愿意听吗?”

莉薇尔沉默了一瞬:“……愿意。”

薄毯下,一只手探了过来,露诺拉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

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像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不灼热,却足以驱散阴冷。

露诺拉娓娓道来。

讲她今天去了钢铁冶炼厂,又被监工赶了出来;

讲她给孩子们分了黑面包,去看望了几个受伤工人的家属;

讲那个拉着她袍角、眼睛很亮的小女孩,问她“我爸爸的手还能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溪水缓缓流淌,在黑暗里格外温柔。

莉薇尔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以表回应。

不知什么时候,露诺拉的手从她的手背移到了发顶,像刚才那样揉着,指尖顺着暗金发丝慢慢滑过。

“你的头发很软。”露诺拉称赞道,“虽然缺了点光泽,但养一养就会好起来。”

莉薇尔没有动,那只手揉在发顶的触感太过温暖,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被那只温柔的手一点一点抚平,她闭上眼睛,忽然开口:“露诺拉……”

“嗯?”

“熟读《神圣教典》的教徒不少,但大多依旧视他族为异端,你为什么愿意一视同仁善待任何人?”

沉默了片刻,露诺拉揉着她发顶的手没停,动作依旧轻柔,声音裹着夜的软意,却带着对信仰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莉薇尔耳边:

“教典里的诫命,从来没说过生而为人便一定是善,生而为异族便一定是恶。

单是锈河区,我就见过穿着体面的人类厂主,为了几个铜板,眼睁睁看着童工被蒸汽管道烫死;

见过拿着教会俸禄的修士,对路边快饿死的孤儿视而不见;

也见过你,明明是他们口中‘污秽的血族异端’,明明饿到快要被本能吞噬,却宁可自己忍着,也不肯多吸我一口血,不肯伤半分无辜的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莉薇尔耳侧的碎发,语气软了几分,却更真切:

“善与恶从来都长在心里,不是刻在血脉里。主的诫命是叫我们怜恤众生,不是叫我们凭着出身,就定了一个人的罪。”

她的手轻轻覆在莉薇尔颤动的眼睫上,声音温柔得像化了的蜜糖:

“主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

我不是主,给不了你真正的安息,但至少……可以给你一个暂时歇脚的地方,一碗热粥,一床薄毯,和一个愿意帮助你的人。”

莉薇尔睁开眼,露诺拉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双浅褐色眼睛蕴含的真心实意。

“睡吧。”露诺拉说,“明天醒来,粥还是热的。”

她试着环抱莉薇尔,想要轻抚她的背。

莉薇尔抿了抿唇,没有回应。

但她往露诺拉的方向挪了挪。

很轻,很慢,像是试探,又像是本能。

中间那一拳的距离消失了。

她的肩膀抵着露诺拉的肩膀,隔着两层亚麻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

露诺拉没有说话,只是把薄毯往莉薇尔那边掖了掖。

在这份温暖的怀抱里,莉薇尔终于放任自己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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