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淡淡飘散,是这简陋屋子里难得的暖意。
她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暗红色的瞳仁里泛起波澜。
她没有喝。
这具身体虚弱到了极点,那几口鲜血带来的力量正在慢慢消退,饥饿感像钝刀一样一点点割着她的胃。
但她只是收回目光,慢慢躺下,蜷缩在床角。
薄毯就在手边,她没有盖。
莉薇尔闭上眼睛,呼吸放得绵长安稳,听觉却高度警觉,捕捉着屋内每一丝动静。
露诺拉对她太好,好得不真实,好到让她不得不怀疑……
温暖的言语、割开的血管、毫无保留的收留,这一切背后是否藏着她未看穿的图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露诺拉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莉薇尔感知到她走近床边,然后停了下来。
她的手在身侧微微绷紧,指尖绷成弧线。
接下来会是什么?
试探她的虚实?露出真面目?还是……趁机下暗手?
以她现在虚弱的状态,如果对方真的心怀不轨,她必须在近距离给对方致命一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身上。
——粗亚麻布缝制的薄毯,带着草木淡香以及一丝阳光晒过的暖意。
毯子的边角被人轻轻掖了掖,妥帖地盖住她蜷缩的肩膀。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落在她额前,拂开她散落的暗金色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怕惊扰易碎的梦。
那只手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薄茧,指腹有些粗糙,温度却透过皮肤传来。
“睡吧。”露诺拉呢喃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依旧柔和,“等醒来再喝粥,凉了我给你热。”
脚步声轻轻远去。
莉薇尔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那些绷紧的戒备,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然后那道缝隙越来越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那里涌进来。
她想起那些温柔的话语——“施比受更为有福”;
想起那只割开手腕递到她嘴边的手,温热的血液滑进喉咙时,少女眼底只有悲悯,没有半分恐惧;
想起那句“我相信你哦”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信任一个初次见面的血族异端,是世界上理所当然的事。
也想起刚才——明明自己奔波整日劳累至极,回来后第一件事,却是关注她的状态,给她盖好毯子,拂开碎发,说一句“等醒来再喝”。
莉薇尔缓缓睁开眼。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壁炉里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光。
露诺拉正蹲在壁炉前拨弄炭火,给那锅粥重新加热。
她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温暖柔和,浅棕色的发丝垂落几缕,眼底的倦意浓得化不开,动作却依旧轻柔仔细。
莉薇尔静静看着那道背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现实的孤儿院里,也曾有人这样照顾过生病的孩子。
后来那个人去世了,再没有人这样待过她。
在《圣血》里荣获诸多成就后,她更是遭遇不少潜藏在甜蜜糖衣下的致命危险。
可眼前这个少女,用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打破了她所有的戒备。
莉薇尔闭上眼睛,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再睁开时,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色彩。
她轻轻掀开毯子,坐起身。
露诺拉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浮现温柔笑意:“醒了?粥刚好热好,我盛给你。”
莉薇尔看着她挥之不去的疲惫神色和依旧温暖的笑容,忽然开口:“你今天出去……遇到什么事了吗?”
露诺拉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帮助了些困难的人,去工厂那边走了走。”
莉薇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你的袍角沾了铁锈,左边袖口有新磨损的痕迹,眼底的心事比早上出门前更重。”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发生了什么?”
露诺拉的笑容微微顿住。
她看着眼前略显稚嫩的少女,那双暗红色瞳仁里,除了洞察一切的锐利,还有一丝她没料到的……关切?
“没什么的,”露诺拉盛好粥,起身将碗放到长桌上,温声道,“在这片地方,做我们该做的事,总会遇到些阻碍。主说,‘你们若热心行善,有谁会害你们呢?即使为义受苦,也是有福的——’”
“为义受苦虽是有福…“莉薇尔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对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总得先顾好自己,才能继续行善。“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露诺拉:“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告诉我。”
眼神不再有初遇时的戒备与警惕,只是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认真。
露诺拉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身材瘦削单薄,穿着略宽松的浅灰亚麻布衣,暗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她。
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小兽,第一次学会用目光追随给它食物的人。
露诺拉看到她眼底那抹认真,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捂热了。
“好。”她笑着应下,伸手揉了揉莉薇尔的头发,“快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莉薇尔没有躲开落在发顶的手。
随后走到桌旁,捧起粥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小口小口地喝起来,麦香在舌尖慢慢化开。
很香…
…带着足以温暖人心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