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去拧把手,而是照例先侧耳贴在门板上,凝神细听。
门后一片死寂,连一丝气流声都没有。
他伸出手,轻轻拧动把手。门没锁。推开一道缝隙,里面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不像之前的房间那样有窗外的微光透入。
这间房间没有窗户?还是拉上了窗帘?
叶梓在门口停顿了两秒,没有感知到房间里其他动静,于是调整呼吸,然后闪身进入,反手将门掩至虚掩。
他举起纯银小刀,将生命能量再次灌注,刀身上的米白色光芒微微亮起,微弱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下一瞬,他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里空无一物。
没有家具,没有摆设,没有任何生活痕迹。连地板都是粗糙的水泥,没有铺地毯。窗户被某种深色的装修材料从外面严严实实地封堵了,不透一丝光。
但真正让叶梓惊呆了的,是墙壁。
四面墙壁,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符号。
不,不止墙壁。
他抬起头,天花板上,同样画满了符号。
那些符号层层叠叠,错综复杂,几乎不留一丝空白,将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由复杂图案构成的密闭空间。
叶梓站在门口,目光所及全是那繁复的图案,看得人头晕目眩。他下意识地扶住门框,闭眼稳了稳,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和晕眩。
他不敢再看太久,只匆匆扫了几眼。
这些符号……太复杂了。
他调查“帷幕”这么久,对于世界上的神秘学符号也算是颇有了解了。但此刻在房间里看到的这些符号,却完全打破了他的先验经验。
它们完全不符合任何叶梓已知的宗教或神秘学符号,甚至叶梓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宗教采用过这些符号。
密密麻麻的符号图案像是藤蔓一样,沿着墙壁往天花板攀援而上,又像是一只只蜘蛛盘踞在自己的大网上,或者,更贴切理性一点的描述,这些图案更像是……分形。
一层套一层,一圈绕一圈,每一个大符号都由无数更小的、更加复杂的符号构成,而那些更小的符号,又由更更小的符号构成,仿佛无穷无尽,可以一直向内嵌套,直到肉眼无法分辨的极限。
它们按照某种叶梓完全不了解的规律排列,构成了整个房间的整体图案。
而叶梓更注意到,在这些繁复的图案之间,还夹杂着无数极其细小的符号。
叶梓凑近一些,眯起眼试图辨认。那些小符号的形态完全陌生,不是汉字,不是字母,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系统。
它们更像是另一种,不曾被世人了解过的文字系统,虽然简单,但却有自己独有的规律。
叶梓对于布置这一切的那个背后组织,更多了几分好奇。
这些人难道掌握了某种上古文明的语言?这些图案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其事地布置在这里,这个房间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而且,这些符号……是用什么画的?
叶梓目光落在最近的一面墙上。符号的颜色呈现出一种黑褐色,在米白刀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像是某种干了之后的……液体?
他心里一紧,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踌躇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伸出右手食指,极其小心地触碰了墙壁上一处相对不那么密集的符号边缘。
触感粗糙,干涸,微微有些颗粒感。他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细碎的粉末。
他略显嫌弃地收回手,将指尖凑到鼻尖,屏住呼吸,极其轻微地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有些刺鼻又有些苦涩的气味传来。
草药。
不是血液。
叶梓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是某种草药汁液。至少不是他最担心的那种“材料”。
他正准备收回手,指尖离开墙面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感从体内掠过。
体内的生命能量……悸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粒细小的石子,涟漪只荡开一圈便消失无踪。
若非叶梓对自己的能量极为敏感,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他动作一顿,目光重新落在那片黑褐色的符号上。
这些图案……和生命能量有反应?
叶梓犹豫片刻,心念微动,调动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能量,顺着指尖缓缓探出,小心翼翼地触碰向墙上的符号。
能量没入图案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顺畅感”传来。
比灌注进银质小刀还要顺利,仿佛这些符号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导体”,又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迎来水流,贪婪地吸纳着那一丝温热的能量。
叶梓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加大输出……
然而,就在他刚生出这个念头,还没付诸行动的时候,那种顺畅感戛然而止。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又像是河床突然变成了坚固的大坝,他的能量被硬生生地挡在了外面。原本还能缓缓渗入的路径,此刻彻底凝滞,无论他如何催动,那些符号都再无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接纳”只是一场幻觉。
叶梓皱眉,又尝试了两次。
第一次,能量刚触碰到墙面就被弹回,像是敲在了一扇紧闭的门上。
第二次,他甚至换了一个位置,触碰另一片相对独立的符号区域。
结果完全相同,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他无奈地收回手,盯着那些沉默的符号,心中疑窦丛生。
这些图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们似乎对生命能量有某种“亲和”,但在吸收了一丝之后,就彻底关闭了。是它们本身有容量限制?还是说,需要某种特定的方式或顺序才能激活?
又或者……它们已经“饱和”了?在很久以前,就有人向它们注入了足够的力量?
叶梓脑海中闪不断回想之前的种种线索,但是却又无法把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
他知道的实在是太少了,也或许,只是他对于这种“帷幕之下”的东西了解太少。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庞大而复杂精密的图案,恐怕不是那人一个人能布置出来的,背后少不了那个组织的帮忙。
而他们帮忙的目的,显然是有更深层的目的,这个图案,绝对有某种惊人的功能。
而他刚才那一下触碰,或许无意中触发了什么残留的机制,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叶梓最后看了一眼满墙的符号,那些繁复的图案在微弱的刀光下似乎也在翻着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熄灭小刀的光芒,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吱呀——”
二楼走廊深处,那扇门,又开了。
叶梓身体一顿,心脏收紧。他条件反射般滑向门后,将自己隐藏在门板与墙壁的夹角阴影里,只留下那道熟悉的极细门缝。
“踢踏……踢踏……踢踏……”
拖鞋声准时响起,从左边走廊的深处,向着过道而来。
叶梓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外的可视区域。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过道。
“踢踏……踢踏……”
经过门缝的瞬间,叶梓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道黑影,现在几乎可以称为“人影”了。
他清晰地看见了一个女性的轮廓。微微低垂的头颅,披散的长发落在肩头,身上是一件宽松的、带有些许图案的睡衣,虽然图案依旧模糊,但睡衣的轮廓、衣摆的下垂、甚至袖口的宽松程度,都已隐约可辨。
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脚下是一双普通的拖鞋,每一次落地都带起那踢踏的声响。
只有面部,依然是一片模糊。不是没有五官,而是像被一层薄雾笼罩,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眉眼。
她就这么“走”过门缝,在黑暗中移动,然后消失在视野之外。
脚步声继续下楼,然后是电话铃声,接起,含糊的抱怨,挂断,洗手,上楼,房门关闭。
一切归于死寂。
叶梓在门后站了许久,直到确认再没有任何动静,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松开握紧的羊角锤,手心里又是一层冷汗。
越来越清晰了。
第一次,只是一团无法辨认的黑暗。
第二次,能看出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一次,已经能分辨出睡衣和长发。
下一次呢?会不会连五官都能看清?到那时,又会发生什么?
叶梓不知道答案,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危机”正在加速。或许是因为他在这栋房子里待得太久,或许是因为他刚才用生命能量触碰了那些符号,又或许,是那个“存在”本身,正在因为某种原因变得越来越“活跃”。
他不能再拖延了。
右边三个房间已经全部探索完毕。衣帽间的儿童画,书房的研究,这个房间的诡异符号。
而他,还没有找到赵小雨,看来只能在左边房间,或者通过左边房间前往的三楼了。
叶梓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泛起的焦虑感压下,放轻脚步,熄灭了小刀的光芒。
房间内只剩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以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洒落的夜空微光。
他贴着墙壁,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从右边走廊滑出,越过楼梯口,进入了左边区域。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不断扫视,除了观察是否有遗漏的线索,同时也是捕捉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
无论是楼梯下的阴影、转角处的凹陷,还是半开的柜门之后,这些都可以在影子出来的突发时刻提供一个可能的躲藏点。
另一边,他在心中默默估算着时间。
上一次黑影回房到现在,大概过了多久?那个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他需要一个周期,一个规律,才能在对方再次出现时做好准备。
目前来看,时间还算充足。
叶梓轻手轻脚越过楼梯口后,左边走廊终于展现在他面前。
他的脚步却微微一顿,眉头皱起。
走廊里有四扇门。
四扇几乎一模一样的深色木门,安静地排列在两侧墙壁上,间距均匀,门把手在微光中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他之前只是在远处听到开关门的声音,从未亲眼看到黑影从哪一扇门进出。
现在站在这里,他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四分之一的概率,他会直接撞上那个黑影。
而他还没了解清楚那个黑影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清楚正面对上那个黑影是个什么后果。
这种诡异万分的东西,用最大的危险去揣测也不为过。
换而言之,他赌不起。
一时间,叶梓站在这个走廊入口,有些进退维谷。
……
不,或许可以缩小范围。
叶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忆。第一次开门声,他在一楼楼梯口,声音从左边深处传来,偏里侧。第二次和第三次,他在右边房间,听到的依旧是深处。
那么很有可能,黑影是在最里面两个房间之一。
但这意味着,他仍然有一半的几率选错。
没办法继续排除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夜还很长,但那个黑影的活动似乎没有固定的时间间隔。他不能一直在这里站着等。
既然已经确定左边最外面两个房间大概率是安全的,那就不如先摸进去一个,等黑影再次出来,他就能通过开门声准确定位。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还有多久的安全时间?
黑影上次回房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叶梓估算了一下,大约十分钟。上一次它下楼接电话,是在回房后多久?他没有精确计时,但感觉在十五到二十分钟的范围。
也就是说,他最多还有五分钟到十分钟的安全窗口。如果在这段时间内黑影再次出现,而他还没能藏好……
叶梓不再犹豫,轻轻握住左侧第一扇门的把手。
门没锁。
他按照之前的方式,先侧耳倾听,确定门后没有动静。
然后缓缓推开一道缝隙,确认内部没有对开门有什么反应,才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闭。
屋内一片漆黑,比右边那些房间更加深邃。叶梓屏息凝神,等待了几秒,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响动,才举起小刀,灌注生命能量。
米白色光芒亮起的瞬间,叶梓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生命能量已经在体内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袭。
还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等叶梓的眼睛迅速适应了光芒,看清房间的时候。
一张床映入眼帘。
叶梓的呼吸瞬间停滞。
床。
多么适合穿着睡衣入眠的床铺。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一般刺入他的脑海,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床,盯着床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那被子里坐起来,转过头,露出那张始终模糊不清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
被子没有动。
床底没有动静。
没有任何东西扑出来。
叶梓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移动视线,扫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床头柜、衣柜、窗帘背后、门后阴影。每一处都可能藏着那个穿着睡衣的身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异常的阴影。
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卧室。
叶梓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猛烈撞击胸腔,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稍稍松开握刀的手,却发现掌心里全是冷汗。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十分整洁。一张双人床靠墙摆放,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书,旁边是一个精致的小托盘,上面摆着几个瓶瓶罐罐。
叶梓走近几步,看清那是护肤品。乳液、精华、面霜,都是知名品牌,瓶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还有一面小巧的梳妆镜,镜面朝上放着。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长期香气沁润之后的残留。
这是一间女性卧室。
叶梓保持着一丝戒备,转身打开衣柜。衣物折叠得一丝不苟,按颜色深浅排列,连衣裙、衬衫、裤子,每一件都挂得整整齐齐。
他快速翻动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属于赵小雨的痕迹,也没有值得分析的线索。
唯一能从衣柜里衣服风格可知的是,这多半是房屋女主人的房间。
也就是那位“建国”先生的妻子的房间。
叶梓轻轻关上衣柜,正准备继续搜查,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吱呀——”
隔壁,一扇门开了。
叶梓的目光陡然一凝。
太近了。
这次的开门声近在咫尺,就在他所在的这扇门的旁边。他甚至能分辨出那门轴转动时的细微摩擦声,和他刚才开门时听到的如出一辙。
他已经确定了。
就是里面左边第二个房间。
叶梓没有动,也不打算冒险透过门缝观察。这次太近,任何动作、任何光线,都可能暴露。
他只需要等,等脚步声响起,等它像之前三次那样离开,下楼,接电话,或者做任何它要做的事,然后返回房间呆着。然后他就可以安全地离开这个房间,去搜查其他的安全房间。
叶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脚步声……没有响。
死寂。
叶梓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踢踏的拖鞋声,没有下楼的动静,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只有绝对的安静。
那扇门开了,但没有人走出来?
不,不可能。他亲眼见过那个黑影进出房间,它一定是存在的。那它为什么停在门口?
叶梓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羊角锤,另一只手中的小刀微微抬起。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极其轻微的,几乎要被心跳声掩盖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和他只有一扇门的距离。
叶梓的身体彻底僵住,他盯着那扇关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丝走廊微光,一动不动。
它就在外面。
站在门口。
为什么?它为什么没有像之前一样离开?它发现了什么?还是……发现了这个房间里有人?
叶梓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又全部被他自己按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保持安静,保持不动,保持呼吸不被察觉。
也许它只是停下来,感知到什么,然后就会离开。
也许它并没有发现他,只是本能地在巡视。
也许……
十几秒过去了。
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那种安静几乎要把人逼疯,叶梓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吞了吞唾沫。
但它就是不走。
也不进来。
只是站在门外,像一尊雕塑。
就在叶梓几乎要怀疑门外是否真的存在什么东西的时候。
“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在死寂的房间内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