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里久违重逢的气氛还没散开,空气中便已经多了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感。

克鲁凯背上的行李终于被放到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至于米什媞,则在踏进屋里后没几步,便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意志的骨头一样,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直接靠着书架坐了下来,双眼半闭,灵魂彷佛已经先一步离开肉体。

莱娜看着她那副随时可能原地断气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眨了眨眼。

「……她还活着吧?」

「暂时。」克鲁凯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种回答方式,反而更可怕了。

莱娅默默把门关上,总觉得今天这间小木屋的灾难指数,正在以一种非常不妙的速度稳步攀升。

莱娜拉着克鲁凯坐下后,脸上的喜悦很快便被疑惑取代。她当然知道这位旧友不是那种会专程千里迢迢跑来叙旧的闲人。能让克鲁凯放下自己在埃克塔林港的工坊与据点,还带着米什媞一起逃到卡莱诺,事情显然不可能只是报纸上写的那种「地方动乱」。

「说吧。」莱娜收起笑意,语气难得正经起来,「埃克塔林港到底怎么了?」

克鲁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里已经不是什么暴动,也不是什么叛乱了。」

她的声音很低,却压得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如果只是海商、暴民、潮汐族和地方官打起来,帝国报纸反而不会这么急着遮掩。真正麻烦的是……邪教徒成功了。他们不是单纯在城里杀人放火,而是在……。」

克鲁凯像是在回想什么极为不快的画面,眼底闪过一抹阴郁。

「一开始只是一些奇怪的仪式。街巷里出现用血画成的几何数组,码头吊臂上挂满被剥皮的尸体,教堂的钟声会在半夜自己响起,却怎么也找不到敲钟的人。每一次仪式,都像是在敲击某种看不见的墙。」

「墙?」莱娜问。

「现实和某种……更糟东西之间的墙。」克鲁凯冷冷地说,「我感受得到那种魔力波动,他们在撕裂那道墙。」

米什媞这时像是终于听到了关键词,微微睁开眼。

「埃克塔林港已经沦陷成了人间炼狱。」

她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

「我亲眼看见的。海港上空先是出现奇怪的极光,不是那种漂亮的夜色,是一层层像油彩混在一起的光。绿的、紫的、红的,在天空上慢慢流……像天被谁剖开后,里面的东西淌了出来。」

屋里静了几秒。

就连一向嘴贱的莱娜都没立刻接话。

米什媞停了一下,像是在压抑反胃感。

「后来,整个埃克塔林港便开始出现一堆诡异,且让人害怕的事情。」

「码头仓库有一整排房子倒着挂在半空,像被谁从地上拔起来,再钉到天空。河流不再往海里流,而是往上倒灌,水井中的清水化为鲜血。人们的精神状态也逐渐的狂躁。」

「而且那还不是最糟的。」克鲁凯接过话,语气愈发低沉,「混沌能量涌进来之后,人也开始产生了异变。」

克鲁凯道:「不是疯掉那么简单。有人在逃命时,跑着跑着背上突然长出第三只手,像野兽一样抓着自己的脸乱撕。有人原本只是受了点小伤,结果几分钟后整个身体像蜡一样融开,嘴巴还在喊救命,肉却已经和石板路黏成一团。还有那些本来在街上乱窜的狗、老鼠、海鸟,全都变成了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

米什媞补了一句:「我看到有一只海鸥长了人的牙齿,会笑。」

「别补充这种完全不需要的细节!」莱娜忍不住吐槽。

「但它真的会笑……」

「闭嘴,更恶了!」

莱娅听着,却没心思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

因为她知道,这种灾厄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城被毁成什么样,而在于那表示某种原本只存在于「另一边」的东西,已经能直接降临现世了,这些形容与莱娅在智慧之书上所见的那场灵族帝国覆灭的灾难有八成相似。

克鲁凯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等到第三天,连邪教徒本身都不太像人了。他们一边在街上高唱祷词,一边割开自己的肚子,把内脏捧出来献祭。有的把骨头敲成乐器,有的拿活人的皮缝旗帜。整个埃克塔林港像被拖进某种疯掉的梦里,连『常识』这种东西都开始失效。」

「然后,牠们来了。」

这一次,连米什媞都彻底醒了几分,脸色白得吓人。

「那些……从裂缝里出来的东西。」她喃喃道。

「有的高得像两层楼,像是披着盔甲的腐烂屠夫;有的没有固定形体,只是一团长满眼睛和牙齿的肉,在地上翻滚着前进;还有些东西根本没办法直视,看到的人会先发疯,再自己把眼珠挖出来。牠们在街上屠杀,不是为了占领,也不是为了吃人,就只是……把所有活着的东西全部杀光。」

小木屋里的空气彷佛都沉了下去。

莱娜少见地没有立刻接话。

她很清楚,克鲁凯不是胆小的人。能让她说出「逃」这个字,就代表埃克塔林港已经不是一两位高阶魔女能处理的程度。

「所以妳们才跑来卡莱诺?」莱娅开口问道。

「不跑等死吗?」克鲁凯揉了揉眉心,「那地方已经半只脚踏进无政府状态了。由于帝国中央直接让帝国卫队放弃玛拉行省,执政官手下的行省军被打散,法务部和军务部的据点接连陷落,教会在忙着自保,海商只顾着运走值钱物品,剩下的市民不是逃难,就是加入暴民。至于邪教徒……他们根本不在乎任何事物,他们只想让这个状况闹得更大。」

「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米什媞小声说。

「妳最好一次讲完,别像恐怖故事分集更新。」莱娜看着米什媞说道。

米什媞缩了缩脖子,这次倒是很老实。

「我们在逃来卡莱诺的路上,看到帝国开始调兵了。不是普通的镇压规模,是那种……像准备打一场大型战争一样的调动。舰队、军团、补给车队、神圣术师,全都在往帝国中央的核心区移动。」

克鲁凯点头。

「所以我才觉得不对。若只是要收复港口,军队不该这样分散。这更像是……帝国高层知道火势会一路烧过来,而且还不是往沿海烧,是冲着更核心的地方去。」

莱娜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王座之城。

这四个字虽然还没被说出口,但在场几人心里都已经隐隐浮现。

而就在这时——

叩、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屋内所有人同时一静。

莱娜立刻皱眉,抬手示意安静。克鲁凯几乎同时把手放到腰侧武器上,米什媞则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看起来很可疑、很像会爆炸的魔偶核心。

莱娅则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

门外很快又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

「喂喂,里面有人吧?再不开门,我可要开始使用爆破魔法把门炸开了喔?」

莱娜一愣。

这语气……怎么有点耳熟?

她走到门前,警戒地拉开一条缝,随后整个人当场僵住。

站在门外的,是一名身穿传统魔女长袍的少女——或者说,看上去年轻得像少女的魔女。

她戴着宽大的尖帽,帽檐边垂着月银色的小饰链,一头柔顺长发地披散在肩后。胸前挂着一迭奇异的护符与牌盒,腰侧还插着一支造型古旧的短杖。她那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活像一只偷完点心还敢光明正大回来打招呼的狐狸。

「嗨,小莱娜。」她笑吟吟地抬起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妳最可爱的老朋友来投奔妳了。」

莱娜嘴角抽了抽。

「……雾语。」

「答对啦。」

名为雾语的魔女轻快地转了一圈,裙襬与长发一同扬起,像是在进行某种毫无必要但又很有她风格的登场仪式。

「不请我进去吗?外面风吹得我都快要感冒了。」

莱娜额头青筋微跳。

「最好赶快感冒!」

可雾语已经很自然地侧身钻了进来,动作之熟练,彷佛这里本来就是她第二个家。直到她看见屋里已经有克鲁凯和米什媞时,才夸张地睁大眼睛。

「哎呀,小莱娜妳这儿今天是在办一场魔女聚会吗?妳们几个怎么都在啊?」

克鲁凯冷冷看着她。

「妳怎么也跑了?」

「当然是因为我命大啊。」雾语笑得一脸理直气壮,随后啪地一声,把手中的牌盒拍在桌上,「帝国最近在大量调兵,加固王座之城的外围防线,还把一批平常根本不会乱动的精锐都往中枢调。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妙,所以占了一卦。」

她说到这里,语气终于微微收敛了一些。

「结果卦面很难看。」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神皇塔罗牌的正位王座被血浸透,倒吊人挂在城门上,战车裂成两半,最后翻出来的是『高塔』逆位。」雾语轻声道,「我又补了一次预言术,看到王座之城陷入战火,天空裂开,城墙在光里融化。虽然画面很碎,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战争会一路烧到王座。」

莱娅瞳孔微微一缩。

雾语却在下一秒耸了耸肩,语气重新变回那副轻巧模样。

「所以我就跑啦。」

她说得坦坦荡荡,甚至还带点得意。

「身为一个优秀的魔女,最重要的不是死守岗位,而是懂得在看见棺材之前,先把打算将自己送入棺材的原因给处理掉,好避免步入危机。再说了,我只是魔法顾问,又不是要陪帝国殉葬的忠臣。」

莱娜看着她。

「妳这叫直接弃职潜逃吧!」

「欸嘿。」

「不要欸嘿啊!」

「而且我还有留信。」雾语一本正经地补充,「内容非常诚恳,我写『此地将有大难,臣先走一步』。是不是很有文化?」

「这根本就是跑路宣言吧!」

雾语被喷了一脸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凑近莱娜,戳了戳她的脸。

「别那么凶嘛,小莱娜。妳看,我千里迢迢来投奔妳,这不是代表我最信任妳?」

「少来,妳分明是找地方避难!」

「信任妳与找地方避难,不冲突呀。」

莱娜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骂。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莱娅站在一旁,看着小木屋里愈来愈多的魔女,只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

一个研究狂莱娜。

一个高傲冷脸的克鲁凯。

一个随时睡死的米什媞。

再加上一个古灵精怪、明明是大前辈却一副混世魔女模样的雾语。

这里哪还是什么普通木屋,分明已经快变成魔女避难所了。

莱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看着挤得越来越满的小屋,额角抽动,终于忍不住摀住了脸。

「……等等,所以今晚要住哪?吃的呢?床呢?毯子呢?还有妳们一个个都来我这里干嘛?我是开旅店的吗?」

「不是吗?」雾语眨眼。

「当然不是啊!」

米什媞弱弱举手。

「有地板就行,我不挑……」

克鲁凯则很淡定。

「我可以付住宿费。」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妳们根本把我家当成难民营了吧!」

就在莱娜快要抓狂时,一旁的莱娅看了看屋里这副群魔乱舞的景象,又看了看已经进入崩溃边缘的莱娜,忽然生出一股非常理性、非常健康,也非常正确的想法。

——这种时候,最好的生存策略就是快跑。

于是她很干脆地往门口挪了一步。

莱娜瞬间警觉回头。

「小莱娅,妳要去哪?」

莱娅表情平静,语气镇定得像是在宣告一件伟大的事情。

「我觉得现在这里不需要我。」

「需要!超需要!」

「不,莱娜姐姐,妳比我更适合处理这种场面。」

「哪里适合了!?我看起来像很会照顾人的类型吗!?」

莱娅认真看了她两秒。

「现在看起来很像。」

「妳怎么讲的出如此违心的话啊!」

雾语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甚至还很恶劣地帮腔:「我也觉得莱娜今天特别有一家之主的气质。」

「妳闭嘴,妳就是问题来源之一!」

莱娅则趁着莱娜和雾语斗嘴的空档,悄悄又往外退了一小步。

然后,再一小步。

最后,她在莱娜悲愤的视线中,毫无留恋地打开门。

「那我先回教会了。」

「小莱娅——!」

莱娜的哀嚎几乎掀翻屋顶。

莱娅站在门外,回头看着那间瞬间变得比市场还热闹的小木屋,内心罕见地生出一丝近乎慈悲的平静。

嗯。

这种混乱状况,还是交给身为天才魔女的莱娜处理吧。

而她才刚把门带上,屋内便立刻传来莱娜更加抓狂的声音——

「雾语!不准乱翻我的抽屉!米什媞,不要直接睡在我的材料箱上!克鲁凯,妳不要站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妳也给我来帮忙啊啊啊——!」

莱娅听着那阵几乎能传遍半条街的混乱悲鸣,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自己的修女服,快步离开。

夕阳下,卡莱诺的街道依旧宁静。

可她知道,这份宁静恐怕维持不了太久了。

埃克塔林港的灾厄不是终点,而更像某场真正风暴来临前,先一步漫上岸的第一道血色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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