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让我捋捋——大君您原先是想自己用这具身体,成长到能够成为‘锚点’的程度,然后从这个世界中脱身去解决问题?”
泽洛斯点了点头。
“虽然现在这位塞勒丝小姐挤了进来,让您成为了这具身体的一个‘外挂意识’,”克雷伯继续道,“但和最终目的……其实并不冲突?”
“没错,”泽洛斯打了个响指,“大致就是这样。她成长,就等于容器成长。容器成长,就能替代我成为锚点。我自由了,去解决麻烦。她继承了锚点的职责,也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双赢。”
克雷伯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向塞勒丝,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礼貌,却也有一丝真诚:
“那么,塞勒丝小姐。虽然我们只是初次见面,但既然大君已经承认了你,那我自然会对你保持尊重,并给予你各方面的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正式:
“不过还请原谅——虽然你的姓氏是‘奥赫利翁’,大君和我在家族里的话语权也很大,但现在,我并不能让你直接成为家族成员。”
他解释道,目光坦诚:“毕竟,变更族谱永远是每个家族都需要十分谨慎对待的事情。这不仅关乎血脉传承,更关乎家族内部的权力结构、利益分配、以及对外界的形象。哪怕是我这个家主,也不能随意为之。”
“何况……现在就纳入族谱对你来说也不一定是好事。”
塞勒丝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没有丝毫失望或不满。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指望自己一个外来者,仅仅因为一个姓氏和几句认可,就能真正融入一个传承百年的家族。
没有实力和贡献作为背书,直接插入家族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这个道理,她懂。
泽洛斯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转向克雷伯,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不过小雷啊,你到这里来,也不是只为了说这么几句话吧?”她挑了挑眉,“关于这丫头的身份,你跟治安厅那边是怎么说的?”
克雷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额……起初我是说,塞勒丝小姐是我以前的旧识。毕竟我以前风流成性,喜欢到处跑,王都的人都知道我在外面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楚的关系。”
“但这个说法在很多方面上都站不住脚——毕竟旧识不能解释为什么她和我长得这么像,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我对她如此偏袒。”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所以……如果你以后有不得不暴露身份的情况,就说——你是我的私生女。”
塞勒丝的眼睛微微睁大。
私生女?
这个词汇在脑海中回响,她很快就理解了其中的逻辑——
一个风流成性的虚空大公,在外面留下的“私生女”,多年后出现在边境,被父亲“认回”。这确实是一个能够解释一切疑问的、完美的“身份包装”。她有着和克雷伯一样的银发紫瞳,这个说法天然具有说服力。
她看向泽洛斯,紫眸中带着一丝询问——你的意见呢?
泽洛斯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我肯定没关系啊。伦理辈分什么的,对我们虚空生物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她顿了顿,目光在塞勒丝脸上停留了一瞬,“不过,就是不知道你这丫头……是怎么想的?”
克雷伯苦笑一声,看向塞勒丝,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
大君这是在明知故问啊。哪怕只是名义上,突然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自己父亲什么的,也太为难别人了。
然而,塞勒丝闻言,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不是抗拒,不是惊喜,不是对“抱上大腿”的算计,也不是对“突然多了个爹”的尴尬。
而是一种茫然无措。
仿佛“亲人”这个词,从未在她的脑海中真正存在过。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
“我……对此也没有意见。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抬起头,直视着克雷伯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紫眸:
“抱歉。虽然我能保证,我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清晰:
“我没办法将您当作我的‘父亲’来对待。”
克雷伯愣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塞勒丝身上那份阴郁而沉闷的气息,那是一种十分深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疏离。
虽说他风流成性,游戏人间,但他对女人向来是浅尝辄止。哪怕是干那活,也一直做好避孕,从未想过要留下什么后代。
所以他确实从未有过孩子,也无法理解这份心情从何而来。
但此刻,他隐约感觉到——面前这个少女,身上背负着一些他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只能依旧以那份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道:
“没关系,我并不在意。”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塞勒丝需要一个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站得住脚的身份,而他便给予这个身份。仅此而已。
不需要情感,不需要羁绊,不需要那些复杂的、让人头疼的亲子关系。
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出“我并不在意”时,塞勒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微不可察的黯淡。
她预料到了。
她早就预料到了。
亲人……多么熟悉而又遥远的词汇。
塞勒丝的思绪,在这一刻飘回了那个她已经刻意遗忘了很久的,名为“家庭”的世界里。
在她还无法生活自理的那些年里,见到父母是十分容易的事。他们就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见面,每天都说话。
但那种见面,那种对话,从来都是“功能性”的。
“吃饭了。”“作业写完了吗?”“考试成绩怎么样?”“别玩太晚,早点睡。”
仅此而已。
她的情感需求,她的迷茫,她的孤独,她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小心思……从来没有人问过,也从来没有人试图去理解。
父母只是提供了“照顾”——衣食住行,学费生活费,基本的物质保障。
而情感上的交流,精神上的陪伴,那些更细腻、更柔软的东西……从未存在于这个家庭的字典里。
所以她出来工作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了。
与父母的联系,只剩下每月定时打回去的钱。逢年过节,她总是借口工作忙,回不去。一开始还会收到父母催促的电话,后来连电话都少了。
父母的身影,在她的印象里越来越模糊。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是什么样子的。
她知道,父母是对她有感情的。那种感情,是刻在血缘里的、本能般的在乎。
但那种感情,太过廉价,太过粗糙,太过……理所当然。
她没办法欺骗自己,将那种廉价而细微的情感,当做是“爱”。
所以她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学会了把自己的情感需求深深埋藏,用理智和利益来衡量一切关系。
即便她懂得——共情和同理心,是人类理应具有的能力。
即便她能够对陌生人伸出援手,能够感受他人的喜怒哀乐。
但她并不期望他人能够向她贯彻这些东西。
她已经不再认为,他人是可以依赖的存在。
哪怕是泽洛斯,她也是将其当作自己“存在”的一部分,才得以敞开心扉。
而如今,在这个异世界,再次听到“亲人”这个词,她依旧没有感受到任何温暖。
克雷伯只是出于大君的颜面,才将自己视作“私生女”。所谓的支持,大概率也是各类明面上能看到的利益——资源,人脉,庇护。
这和前世只是和她维持“交易关系”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呢?
无非是……更加坦诚一些罢了。
她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深深压下。
没关系。这样就好。这样……最轻松。
克雷伯见她不再说话,以为事情已经谈妥,便转向水中的泽洛斯,开始讨论一些后续安排的细节——如何与治安厅对接,如何应对可能的调查,如何……等等。
泽洛斯一边回应着克雷伯,一边却用余光打量着岸边的塞勒丝。
那双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看到了。
看到了塞勒丝那一瞬间的黯淡,看到了她隐藏在那副平静面孔下的、深不见底的孤独。
她听到了克雷伯那句“我并不在意”时,塞勒丝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失望。
她也看到了塞勒丝如何迅速地将那一切压下,恢复成那个冷静、理智、疏离的“塞勒丝小姐”。
泽洛斯沉默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个小家伙,虽然一个是纵横情场的虚空大公,一个是经历过残酷职场磨砺的穿越者,但在某些方面……都还太过稚嫩。
克雷伯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帮忙”的事——给予身份,给予支持,他以为这样对塞勒丝而言就足够了。
塞勒丝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交易”的事——接受身份,承诺报答,她以为这样就是对克雷伯的最好回应了。
但他们都没有意识到——
克雷伯那句“我并不在意”,或许只是他习惯性的、不想给对方压力的表达。但在塞勒丝听来,却成了“果然如此”的印证——印证了她对人际关系的悲观预期。
而塞勒丝那句“没办法将您当作父亲”,或许也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但在克雷伯听来,却成了理所当然的“交易确认”——确认了这段关系的纯粹功能性。
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误解”对方。
泽洛斯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是这样——用“找乐子”来掩饰孤独,用“恶趣味”来保持距离,用“不在意”来保护自己。
而她也是在与人类的朝夕相处中,才逐渐理解了那些对于生命而言真正重要的事物。
她轻叹一声,没有说什么。
有些事,需要他们自己去经历,去体会,去……受伤,然后成长。
而她,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偶尔推一把,偶尔拉一把,偶尔……给他们一个拥抱。
就像她曾经对塞勒丝做的那样。
总有一天,他们能够不再放任自己与那份情感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