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左齐下意识地出声,眉头拧紧,看向萱沛白的眼神里带着不忍:“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而且以后沛白她……岂不是更没法在大炎待下去了?”

这条笨龙虽然鲁莽贪吃,可心思其实干净得像张白纸,真要让她背上“灾星”、“凶兽”的名头,哪怕只是暂时的,左齐也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萱沛白却浑不在意,三两口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金色的竖瞳眨了眨:“我有左齐就够了啊,干嘛要融入大炎?”

她不光浑然不在意,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夏婉秋抿了抿唇,眼中似是有点不悦:

“沛白姐姐不会有问题的,青石城一隅之地,流言蜚语传不了多远,也传不了多真。大炎疆域辽阔,山川异域,待此间风波过去,换个地方,谁又认得沛白姐姐是谁?总会有她的容身之地的。”

左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办。”

……

同一时间,左府书房。

左承宗换上了一身料子极好的常服,吩咐备车。

戏,要做足。

接下来的两日,左承宗亲自出马,以左家家主的身份,接连拜访了城中几位挂着朝廷或家族客卿名头、实则有宗门背景的修士长老。

姿态放得足够低,言辞恳切:皇命难违,需押送祥瑞入京,路途遥远,凶险难测,恳请长老看在往日情分上,出手相助,护卫一程,左家必有厚报。

金银开路,人情搭桥,这本是世俗家族与这些背景复杂的客卿们心照不宣的往来模式。

平日里,左家也没少在这些长老身上花费,关系也算维持得不错。

然而这一次,回应出奇地一致。

“哎呀,左家主,不是老夫推脱,实在是闭关在即,脱身不得啊……”

“护送祥瑞本是美差,可惜老朽旧伤复发,法力运转不畅,恐误了大事……”

“京城路远,宗门近日似有召唤,实在不敢远离……”

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明确:不去。

有那与左承宗私交稍好些的,趁着奉茶送客的间隙,压低声音,目光闪烁地暗示两句:“左家主,非是不愿,实是不能……乌桓宗那边似乎有些意思,我们得罪不起啊。”

乌桓宗吗?

左承宗心中了然,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大门面上却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失望,甚至带着几分被落井下石的愠怒,连连叹息,拱手告辞。

“正好。”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左承宗脸上那点焦躁瞬间褪去,他对垂手侍立的心腹管家低声吩咐:

“安排下去,让城里的‘舌头’们动起来。话不用太明白,就说说,府里来的那位‘贵客’,性子似乎不怎么安分,野性难驯,喜好……独特。注意分寸,流言如水,慢慢浸润才好。”

管家心领神会,无声退下。明面上的戏唱完了,暗地里的线,也埋下了。

两日后,青石城,东市。

时近晌午,日头正好,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

玄沛白一身黑衣,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她牢记着夏婉秋“要嚣张,要目中无人,要看起来就很能惹事”的叮嘱,努力板着脸,昂着下巴,可惜那双不时被街边小吃、亮晶晶小玩意儿吸引过去的金色眼瞳,多少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这个,看起来不错。”

她停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指着那个最大、最复杂、插着翅膀的糖龙。

摊主是个老汉,乍一见玄沛白额上那对小巧却真实的黑色龙角,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哟!贵客!您瞧上这个了?好眼光!这是小老儿摊上最好的‘云海腾龙’!”

他手脚麻利地取下来,恭敬递上。

玄沛白接过糖龙,舔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含糊道:“嗯,甜!”她转身就走,完全没提给钱的事。

老汉在后面连连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您慢走!慢走!祥瑞临门,祥瑞临门啊!”

类似的场景接连发生。

在糕点铺,玄沛白抓了一把刚出炉、香喷喷的桂花糕;在绸缎庄,她摸了一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茜色锦缎;甚至在银楼门口,她拿起一支做工精巧的蝴蝶簪子对着阳光看了看……

每一次,萱沛白试图洗劫的店家先是惊讶,旋即几乎都是同样的反应——恭敬,热情,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意味,却无半分被抢掠的愤怒或恐惧。

东西被拿走,他们反倒像是沾了什么大光,对着玄沛白的背影作揖不迭,与邻铺熟客交谈时,声音都高了八度:

“瞧见没?刚那位,可是真正的龙!龙女娘娘驾临小店,那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不是嘛!我听说书先生讲,真龙过处,必有祯祥!咱们青石城这是要行大运了啊!”

“那料子颜色正,配龙女娘娘正好!改明儿我得去庙里还个愿……”

萱沛白起初还觉得这“打砸抢”似乎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很快就被各种新鲜吃食和小玩意儿吸引了注意,玩得不亦乐乎。

不远处,一条僻静小巷的转角,左齐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成了错愕,最后只剩下哭笑不得。

“这……跟咱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左齐挠了挠头,看着萱沛白举着糖龙,又在一个卖风车的小摊前停下,那摊主正满脸红光地举着好几个风车任她挑选。

“她这哪儿是打砸抢,分明是……巡游受贡来了?”

夏婉秋眉头微蹙,凝神看着,轻轻摇头:

“是我们想当然了,‘龙’之现身本身,就已是莫大的祥瑞吉兆。皇室多年宣扬,龙早已深入人心,虽不至于如对天子那般敬畏,但寻常百姓见之,大抵如同见了传说中能报喜的灵鹊、衔瑞的仙鹤,只觉得惊喜荣幸,恨不得能沾些福气,哪里会觉得自己被冒犯、遭了灾?”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无奈:

“何况,沛白姐姐也未曾真正伤人毁物,只是拿些小东西。在这些人看来,恐怕更像是祥瑞显灵,随手取用些供奉罢了。”

“那怎么办?”左齐也意识到了麻烦。

计划的核心是制造“凶兽灾星”的恐慌,可眼下这般情景,恐慌没有,反倒像是给萱沛白又刷了一波声望。

乌桓宗和宫里的人若是听到这般风声,只怕要催得更紧。

夏婉秋沉吟不语,目光依旧追随着街市上那道黑色的身影,脑中飞快权衡。

直接让玄沛白伤人?绝不可行,后患无穷,也违背底线。

抢更值钱的东西?且不说玄沛白不识货,就算识货,去抢大户商铺或世家珍宝,局面更不可控,对舆论的影响也不足……

夏婉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追随着街市上那道黑色的身影,又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民居屋顶。脑中数个念头飞快碰撞、权衡、筛选。

直接让玄沛白伤人?绝不可行,后患无穷,也违背底线。

抢更值钱的东西?且不说玄沛白不识货,就算识货,去抢大户商铺或世家珍宝,局面更不可控,对寻常百姓的冲击也未必足够……

片刻的沉默后,夏婉秋眼中倏地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仿佛拨开了迷雾。她转向左齐,语速平稳却带着决断:

“既然她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凡人眼中真正‘值钱’,或者说,这种程度的‘索取’不足以引发真正的恐慌和民怨……那我们就换一个思路。不让她去区分价值了。”

左齐一怔:“换思路?怎么换?”

“不伤人,不抢掠,只拆屋。让她去掀屋顶,捅窟窿,专挑那些看起来还算齐整的民居住宅。东西被祥瑞取用,可以说是福气。可房子好端端被开了天窗,没了遮蔽,尤其是眼看雨季将至,谁能将这视为吉兆?”

她看向左齐,进一步解释道:“动静要大,场面要难看,足以制造恐慌和困扰。但只从上往下动手,掀瓦揭顶,凭沛白姐姐的实力,留意屋内是否有人,就不会伤及性命。我们左家赔得起,事后加倍补偿便是。关键是‘黑龙所过,屋舍洞开,雨漏如注’的景象。”

左齐听完,点了点头:“办法是没问题,只是如此这般……百姓们的雨季该如何过啊?”

“我们负责修就好,再不济,我们花重金去拜托几个土木灵根的修士,办法总会有的!”

左齐沉吟许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吧?那我就去交代沛白了。”

“嗯,务必交代清楚,挑那些看起来有人气、但并非家徒四壁的房屋,太破的拆了也无人在意”

而听了新计划,玄沛白先是一愣,随即金瞳中爆发出比之前抢东西时更浓烈的兴趣。

破坏?这个她擅长啊!很解压的。只是左齐和夏婉秋总是叮嘱她不能胡乱破坏人东西,她才收敛着。

现在居然可以名正言顺地搞拆迁了?还是上房揭瓦这么好玩的事情?

“好啊好啊!这个好玩!”玄沛白雀跃起来,身后的龙尾不自觉地轻轻摆动,显露出她的兴奋。

看着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左齐心里莫名有点发虚,赶紧又叮嘱了好几遍力度和分寸的事。

次日,萱沛白再次出战。

这一次,她没再去热闹的市集,而是专门挑那些居民聚居的巷弄。

她先是看准一处门窗紧闭、似乎无人在家的青砖瓦房,玄沛白嘴角一翘,足下轻轻一点,身影如一道黑色轻烟般掠上房顶。

她伸出覆盖着细密黑鳞的手,五指微微用力,扣住屋脊的瓦片。

“嘿!”

一声轻喝,也不见她如何作势,大片大片的青瓦连同下面的椽子、木板,被她硬生生掀起一大片,随手扔向旁边无人的空地。

“哗啦啦——轰!”瓦片碎裂,木料折断,尘土飞扬。原本完好的屋顶,顿时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窟窿。

“哦!不!我的房子啊!”

左家安排好躲在远处安全角落,适时出现惊呼的屋主,看着自家屋顶的大洞,声音里的心疼倒不全是装的,毕竟虽然东家说了包赔且翻新,但好好房子被拆,到底是吓了一跳。

玄沛白倒是玩上了瘾。

她似乎觉得这比拿糖人糕点有意思多了,身影在几处相邻的民居屋顶上闪转腾挪,只听“哗啦”“咔嚓”“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一片又一片屋顶遭了殃,不是被整个掀飞一片,就是被掏出个大洞。

她谨记着“不伤人”的嘱咐,动作看似狂暴,实则对气息感应敏锐,专挑无人的房屋下手,偶尔有那反应慢的住户听到动静探头出来,也被她用一股柔和的力道吹回屋内,顺便把这家门楣上方的屋檐也揭掉一小片以示“雨露均沾”。

一时间,这片街区鸡飞狗跳,惊叫声、哭喊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从最初的懵然,到震惊,再到惶恐。

这、这龙女不是前两天的祥瑞吗?怎么今天改拆房子了?!

看着自家或邻居家突然见了天的屋顶,谁还能把这和福气联系起来?这是遭了灾了!虽然没伤人,但这房子漏了,可怎么住人?雨季眼看着就要来了啊!

恐慌和埋怨的情绪,开始替代之前的惊喜与好奇,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或许是连日来水汽积蓄已足,或许是玄沛白上下翻飞惊动了云气,原本还算晴朗的天色,迅速阴沉下来。

浓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低低地压在青石城上空,隐隐有雷声滚动。

“要下雨了!”街上不知谁喊了一声。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变得密集,转眼就连成了雨幕,哗哗地浇向大地,也浇向那些刚刚失去了屋顶遮蔽的房屋。

“哎呀!漏了!全漏了!”

“被子!快挪箱子!”

“这雨……这……这可怎么好啊!”

惊慌的喊声在雨声中显得更加清晰刺耳。

那些屋顶开了天窗的人家,瞬间就被雨水侵入,屋内很快便积水淋漓,一片狼藉。

百姓们仓皇地抢救家具物品,脸上再看不到半分对“祥瑞”的崇敬,只剩下焦急、懊恼和对这无妄之灾的抱怨。

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开着一线。

左齐和夏婉秋并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雨幕中那一片混乱的街区,以及还在不知疲倦地掀飞更多房屋的黑色娇小身影,还有那迅速变得湿冷沉重的天空。

冰凉的雨丝随着风飘进来,打在脸上。

左齐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叹息还是释然。

夏婉秋伸出手,接住几滴飘入窗内的雨点,雨水在她白皙的掌心微微晕开。

雨越下越大了。

“这下……”夏婉秋的声音混在淅沥的雨声里,有些模糊,“总该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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