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阿弃懂事得很,除了开头附和两句,就只顾埋头哼哧哼哧扒拉着饭,半点没去打扰两口子的意思。
对于这事,王仆妇早给她支了招。
大意是主人家的事少掺和,多留神看情形分场合,琢磨怎么把人伺候舒坦了才是正经。
阿弃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随后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盛了一碗饭。
毕竟主人只管享用,而做仆人的,得操心的事就多了。
这一碗饭添上,她顺带着夹了几筷子菜。
不得不说,今晚的菜色确实不错,都是些平时少见的新鲜货。
只见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羹,一碟酱牛肉,一碟新鲜蔬菜,还有一碗蒸饼。
最后正中间的大菜,是一只烤鸭。
那鸭子烤得十分了得,表皮枣红油亮,肚子鼓囊囊的还滋滋往外流着热汤,赶得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不过这鸭子没动过筷,阿弃不敢多瞧,只能低头闻着味,一口一口啃着碗里的白米饭。
对面坐着的姜柳在收拾完周询后,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到烤鸭上。
姜柳拿起筷子,却没急着下夹。
她盯着那鸭子,眼中的情绪越发复杂。
倒不是菜做的不好,相反,是太好了。
而好的东西,往往更讲究。
偏偏姜柳向来讲究,尤其在吃上面,更是不能将就。
她叼着筷子,慌着腿,一脸认真仔细端详着面前的鸭子。
按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鸭子上了桌,怎么吃,刀从哪下,都是有说法的。
老一辈长言,鸭有鸭路,人有人道,乱了方寸,坏了味道。
可要是不按规矩吃,真就不好吃,不地道吗?
这规矩,为什么这样定?
姜柳盯着那只鸭子,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可惜定规矩的人,早就不在了,也没法问。
只有规矩还在一代代传承。
传到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为什么要这么吃,只知道不这么吃,就是不对。
慢慢的,人定的规矩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
姜柳眯了眯眼,手里的筷子转了个圈。
周询在一旁揉着受伤的额头,看着姜柳那副模样,心里想着莫非是姜柳不爱吃鸭?
那下次要不换只鸡来?
周询不明白这鸭子到底怎么惹了姜柳,因为这是他目前能拿得出最好的吃食了。
阿弃在他身侧埋头扒饭,偶尔偷瞄一眼那只烤鸭,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啃碗里的白米饭。
烤鸭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阿弃咽了咽口水,又夹了一筷子时蔬塞嘴里,试图用寡淡的菜香把鸭子的诱惑压下去。
可没用。
那鸭子的香味太霸道了,像是长了钩子,勾着她的魂儿,让她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
姜柳还在盯着鸭子看。
周询终于忍不住了:“姜柳,你在看什么?”
“还能看啥,瞅鸭子呗。”
周询有点无语,但还是礼貌回了句:“那为何只看不吃?”
姜柳叹了口气:“这不是在想该怎么吃嘛。”
周询乐了:“怎么吃?用嘴嚼之?”
姜柳白了他一眼:“你不懂,也不会吃。”
周询听了,没再多问。
他看了那只鸭子一会儿,伸手拿起筷子。
“咚。”
起身一筷斩下鸭腿。
姜柳瞬间炸毛:“你!”
周询把鸭腿往她嘴边一递:“尝尝看。”
“这鸭腿怎么可能好吃……”
话没说完,鸭腿已经塞进嘴里。
姜柳下意识嚼了嚼。
脸上的怒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痴态。
“好吃吗?”
“真香……”
周询又撕下另一只鸭腿,递给阿弃。
阿弃眼睛都直了,双手捧着鸭腿,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声道:“老爷……这……这给我的?”
“吃吧。”
阿弃欢呼一声,抱着鸭腿就啃,满嘴流油,眼睛都笑得眯成两条缝。
看两人都没了异议,周询这才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开始分解鸭子剩余的部分。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却没有章法,在该片的地方直接斩,该留的地方随意切。
姜柳啃着鸭腿,看着他这手法,忍不住嘟囔:“你这太不讲究了。”
周询倒是不恼:“我本就不是守规矩的人。”
他夹起一块鸭肉,蘸了蘸酱:“这天下,也没几个守规矩的人。”
姜柳咬着鸭腿,细细品味。
周询继续说:“鸭子端上来,要趁热吃,哪能死守规矩,错失良机?”
姜柳继续吃着鸭腿,将骨头缝中的汁水都吸个干净。
周询把鸭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定规矩的人,早就吃完了,剩下的人不能守着盘子,琢磨怎么下刀。”
姜柳看着他,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她指尖轻轻一勾,一阵清风拂过。
桌上那只鸭子随风而解,缓缓地骨肉分离。
周询见状随即赞赏道:“夫人好手段。”
姜柳面无表情,放下筷子,单手撑着腮帮子,看向他:“事情还顺利吗?”
“不好办。”
周询叹了口气:“城里富户豪强,都在观望,难以提供足够的助力。”
“杜兄虽然愿意帮,但他能做到的有限,宜阳也并不是他一个人说得算,他能顶着压力提前拨一批粮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周询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接着说道:“而杜兄支的这批粮食也只够八百人坚持两个月,之后就得靠自己想办法,但好在之前种了不少冬麦,要是能熬到收获,一年两熟,粮食就不成问题。”
“那兵马呢?”姜柳接着问道。
“宜阳城里流民不少,账面上也有五千户,大概还能拉出一千人的部队,如果不分老幼,极限可强招至五千兵卒,配合着原有的五千县兵,在军械粮草充足的情况下,守城绰绰有余。”
“守城总归是被动的,要是敌人围城不攻,岂不还是等死?”
姜柳随意问了一句。
“所以得想办法把战场往外推。”
周询一脸正色道:“不能让敌人兵临城下,得在宜阳外围就把他们击溃。”
姜柳闻言,用手指朝周询胳膊处狠狠捏了把:“周询,你怕是没睡醒吧?”
阿弃在旁边啃着鸭腿,左看右看,不敢吱声。
“明摆着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却想着去跟匈奴骑兵打野战,这和明晃晃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周询有点迷茫了,看着她问道:“那又能怎么办?”
姜柳没急着答,而是伸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
“真到大军压境,要想那些地头蛇出大力,是指望不上的,杜谨那有他的难处帮不了你太多,城里剩下的富户豪强明明很容易拉拢却都在观望,说白了,人家信不过你,你周询跟人家非亲非故,又不混宜阳的士族圈子,也没啥信誉,说不定见势不妙就弃他们而逃了,你跑了倒没事,但他们可是要留在宜阳过日子的。”
周询点了点头:“所以得让他们相信,跟着我能打胜仗。”
姜柳见周询听进去了,便抛出她的目的:“光相信不够,你还得有自己人,只听命于你的心腹。”
周询听着眉头紧锁,心中已然有所计较。
姜柳接着娓娓道来:“就像那些世家大族为什么能横着走?还不是因为他们有人,有钱,有地,有自己的基本盘,朝廷拿他们没办法,因为朝廷要靠他们收税、征兵、治理地方。”
“嗯,确如所言,九品中正制,使门阀垄断上升路,寒门子弟再有本事也出不了头,朝廷命官依据出身高低分职位,地方治理全盘托付给世家治理,导致政令难出洛阳。”
周询接过话头,情绪低落:“终至,上品无寒门,世胄蹑高位,王与马共天下。”
姜柳等他讲完,才开口:“管不了世家,那是朝廷无能丧失了筹码,所以要想做大做强,你必须有自己的班底,然后以此为基础往外拓展收纳力量,那才能不被外力所掣肘。”
“可这班底该如何造?”周询好奇问道。
“这个嘛……周大将军,你可听过军校?”姜柳一脸神秘地说道。
“军校?”周询有些疑惑,这词他可从未在书中见过。
“哼哼,不知道没关系,反正夜晚还长着呢……”
姜柳说罢,吩咐阿弃收拾桌面,随后便迫不及待对周询灌输起现代化的军队建设理念,说到兴奋处,甚至蹦出一串串什么“教导总队”“宜阳一期”“基层军官轮训”等新鲜词。
周询听得一愣一愣的,姜柳不以为意,耐心讲解各个环节。
虽是心血来潮,但她心里也是真想看一支有信仰的队伍被从无到有的拉出来,一想到能在这落后的时代,复现出各种顶尖的穿插战术她就激动得不行。
当然,这些没影的事想想就算了,先帮周询熬过眼前这一关才是正经,否则等城破了,她就得忍着心疼掏出老本带人跑路,往后还只能东躲西藏过苦哈哈的日子。
姜柳想到这,顿时感到不寒而栗,越发认真投入到了讲解的工作中去。
而靠在她身旁的周询也同样专注在思考。
这还是周询头一回见姜柳这般用心。
这让他从方才起心里就揣着个念头,想问却问不出口。
倒不是姜柳讲的东西有什么问题,恰恰相反,她今晚说的那些概念都很新颖,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可他就是忍不住分神。
因为姜柳好像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而是今天最为明显。
周询仔细打量了一番。
灯光下,姜柳说得正起劲,手舞足蹈间,脸上那点婴儿肥也跟着轻轻一颤一颤,身上的衣裳好像有些宽大。
周询揉了揉眼睛,再次瞧了瞧。
不是错觉,姜柳确实变“小”了。
原本清丽的脸变得有些幼态,之前还能撑起衣裙的身量,这会儿瞧着竟有些空荡荡的,就连某些地方……
周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移。
好像……也变平了?
没错,是真的平了。
周询陷入了沉思。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神仙也会缩水?
可没等他细想这个荒诞的年头,就对上姜柳的目光。
此前,姜柳正说到兴头上,见周询这副沉思的模样,以为他在认真听讲,心里还为自个的口才,小小的得意了一下。
但她美滋滋地顺着周询的目光往下找,就发现了情况不对。
她看见了。
胸口。
准确说,是胸口往下的位置。
姜柳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笑容逐渐消失。
“怎么样?”
姜柳的声音悄然响起,温柔得不像话。
周询下意识摇了摇头:“胸前无波澜,平得刚刚好。”
话一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
完了。
咚!
一个小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上,力道比刚才那记头槌还狠三分。
周询捂着脑袋,视界里一阵昏沉,脑袋里什么杂念也没有了。
“我刚刚说什么了?”
姜柳收回拳头,重重敲了敲桌子:“认真点,别胡思乱想,又不是很罕见的玩意。”
周询捂着脑袋,一脸无辜:“我没胡思乱想,我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姜柳瞪他一眼。
周询张了张嘴,想解释,却怕事态严重索性闭了嘴,老老实实认了错。
姜柳冷哼一声,心里默默吐槽周询没见识连树的习性都不懂,便接着上课去。
周询抚摸着脑袋,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她的话上。
至于之前的发现就暂且搁置,现在……还是先听课吧。
(后记:《周询与姜柳琐事记》有载——予观柳之形体,随四时而变。冬末朔气深,其形敛而幼,若含苞未放,及春阳转暖,渐次舒扬,至夏秋之际,丰盈灼灼,夭夭如华,盖木之性,应节而殊,一岁一循也。)
……
相比于姜柳这头的热闹,城东那座空荡荡的大宅里就冷清许多了。
只见宅内,王泓一个人孤零零趴在地上。
他满身大汗不停喘着粗气,头发散乱衣冠不整,活像是被女妓榨干的浪荡子。
“周闵……”
提起这两个字,王泓咬牙切齿怒气横生,忍不住扯着嗓子骂道:“你这个奸贼!恶贼!淫贼!凶贼!”
声音在空荡荡的四周回响,却无人搭理他。
王泓骂完后,茫然扫视着整个房间。
家具没了,字画没了,连他最喜欢的那张桌案都没了,一切都没了。
只余下墙上那几十张黄纸,字迹歪扭,突兀贴着。
那些纸上写着整整五十首诗。
整整五十首!
他这辈子都没写过这么多诗。
王泓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尔母婢的!要走我两个园子就算了……”
“还让我倒立写五十首诗,真是丧尽天良!”
过了片刻,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房梁,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我王泓,堂堂琅琊王氏子弟,此仇不报誓不为……”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被周闵修理得连放狠话都不太敢了。
王泓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他靠着墙,看着满墙那些歪歪扭扭的诗,那痛苦的回忆涌上了上来,一时间二十八年人生如走马灯般一一划过眼前。
紧接着脖子咯嘣一声,王泓头一歪,靠着墙,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