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城东那个临时搭的募兵棚子还没支起来,外头的人群就已经足够喧哗嘈杂了。

那乌泱泱的一片人头涌动,都是来应募的。

周询要招兵的消息传出去才几天,宜阳城里城外就都知道了。

传言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管吃管住,有的说发衣裳,有的说名额有限晚了就不招了,最离谱的那个,说周将军还包分婆娘。

不过虽是传言,但前面三条都是真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至于最后那条告示没写,应该是假的。

但架不住有人信,全城的单身汉都跑那去了。

徐正青对此表示嗤之以鼻。

这种低劣的假话也能骗得到人?

反正徐正青是不会上当的,因为他有媳妇,也不缺女人,所以他才不是为了婆娘去当兵的!

他参军是为了保家卫国!

咕嘟嘟~

一阵强劲的声音响起。

想得太久,徐正青饿了,埋头嗦了口米粥。

他这会儿正坐在离募兵点两条街外的路边,吃着早饭。

他不急着去,慢悠悠地享受早晨的阳光。

毕竟人那么多,去了也是站着,不如在这儿歇息。

徐正青就那么坐着,偶尔有路人经过,看他一眼。

他就憨憨地回一笑。

那人看他,他看那人。

那人心里发毛,嘀咕一句:“有毛病。”

徐正青一点也不生气,笑容反而更憨了。

那人当徐正青是个傻子,心生歹意,走到他身边,拿起桌上的三文钱就走。

徐正青看着那人拿走钱,悄悄伸出了脚。

啪叽!

那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吓得周边想要来吃饭的顾客都跑去别家,生怕沾上麻烦。

徐正青赶紧站起来,一脸关切问道:“大哥没事吧?我不知道你要走,真是对不住了。”

那人爬起来,满嘴是泥,红着眼瞪了过去:“你他妈——”

话没说完。

他看见徐正青已经走过来,背上的大刀不知何时拔了出来,就那么抱在怀里。

刀身开了刃,刀口利得很,一看就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凶器。

那人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徐正青看着他,眼神空空的,嘴角还挂着那副憨笑。

那路人瞬间啥脾气也没了,脚底抹油扭头就跑。

徐正青目送他跑远,叹了口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

然后对着怀里的大刀,温声说道:“媳妇儿,你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明明是旁人先惹事,他也没往心里去,就骂了两句拉倒了。”

那刀闻言,微微抖了一下,用刀背蹭了蹭徐正青的胸膛。

徐正青抱住刀,温声说道:“冷姐,还得是你懂得心疼我的不容易啊,不枉我千辛万苦带你出来。”

徐正青说这话,让刀又开心抖了几下,可他的皮革腰带不乐意了。

那腰带发了劲用力一收,差点没给徐正青把刚吃的吐出来。

大刀见这皮带耍性子,也不惯着,甩起刀把子狠狠拍了过去。

这一拍,不得了,给徐正青吃下的一口气全吐了出去。

可刀不管这那的,还一个劲跟腰带争斗。

徐正青忍不了,双手猛地捏住两物,将她们强行分开,这才平息了事态。

“媳妇儿,我不是故意的,这事怪你们做得太过来,家里本就不剩钱,这早饭要去三钱,还一口没吃都给糟蹋了,你说可不可惜。”

听了徐正青的解释,大刀终于肯入鞘了。

见刀没事了,徐正青乘热打铁低头对着二老婆说道:“皮带子,下次别那么小心眼,你这一勒,差点把我送走了,要是我走了,谁来为你修剪线头上油,到时候你丑不拉几的,肯定没人要的。”

皮革腰带一听,松了松劲,恢复正常的范围。

徐正青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好,这样子就可以了。”

他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拍拍屁股:“对喽,该走了,得去干正经事了。”

徐正青说完抬脚就跑个没影,只留下身后的小贩拿着一把钱愣在原地。

……

募兵棚子那儿,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

棚子底下,前县兵曹,今日刚上任的郡兵曹——赵虔,他坐在一张桌案前,面前摊着名册,正在卖力登记。

按理说,他是郡兵曹,这种活儿轮不到他干。

但没办法,周询看重这事,要优中择优,不能出差错。

他信不过底下人,只能自己上才觉得放心。

再说了,他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只是一个外来的破落户,丧家犬。

郡兵曹?

好听罢了。

干得再好,不过还是个“吏”。

没了杜谨,他什么都不是。

外面那些流民想找个靠山,想出人头地……

他又何尝不是?

赵虔苦笑一声,低头继续写。

棚子内除了赵虔,在桌案两侧,还站着两个年轻人。

分别是陈三金和吴阿宝。

今早他俩刚被周询封的“队官”,叫来这学做事的。

他俩开头虽有点胆怯,但依旧干劲十足。

凡遇到不懂的,就低声问赵虔。

赵虔也不嫌麻烦,一一指点。

“下一个——”

外头,两边的守卫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黑矮壮实的胖子大步走进来。

陈三金眼睛一亮,热情招呼:“来来来,壮士请!敢问姓名籍贯?原先做什么的?可有亲戚在军中?”

胖子往那一站,大声喊道:“俺叫牛莽!宜阳本地人!杀猪的!”

“家里不算穷,但俺就想参军!博个富贵!”

吴阿宝凑过来,笑眯眯:“有胆量!不过,杀猪的,你猪杀得怎么样?就敢跑来当兵?我们这儿可不收混饭吃的。”

牛莽一拍胸脯:“嘿!您这话问着了!”

“猪见了俺,跟见了阎王似的,腿都发软动都不带动的!”

“俺一出手,那猪能活三秒都算它命长!”

“一天下来,杀猪解猪,十几头不在话下!”

“不是我吹,古有庖丁解牛,今有俺牛莽解猪!”

说着,他走到旁边放着的石墩子前一蹲。

那石墩子不大,却有百来斤。

牛莽不惧,单手一提,轻轻松松举过头顶,耍了两圈。

等到放下时,还脸不红气不喘。

吴阿宝越看越喜欢,一拍大腿:“好!牛兄弟好本事!”

“杀猪不在话下,那杀人更是手到擒来!”

“你就跟我吧!”

陈三金闻言,急了:“哎哎哎!你话说的,宝子哥,这人我也想要!”

吴阿宝白了他一眼:“你要?你怎么要?”

“这种人城府深本事好,你应付不过来,还是让我帮你把握吧。”

他话锋一转:“实在不行,我用两个人换他一个,下一个还你先挑,怎样?”

陈三金挠头想了想。

两个人换一个是不亏,下一个我先挑岂不是血赚。

但是吴阿宝会那么好心吗?

他看向牛莽,牛莽满脸横肉正对着他笑。

“行吧,成交!”

吴阿宝大喜,拍着牛莽肩膀:“走走走!牛兄弟,跟我去领米领衣服!”

“咱们好好交流交流感情!”

牛莽乐呵呵跟着走了,临走还回头冲陈三金意味深长眨了眨眼。

陈三金看着两人背影,长舒一口气,总算将心中那股恶寒驱干净了。

在牛莽走后,卫兵接着报号。

“下一个——”

徐正青背上刀,踩着声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陈三金见来人,表面客气地招呼了一声:“这位壮士,来应募的?”

“你这说得,不然还是来玩的?”

徐正青放下刀,交给一旁的小吏保管。

陈三金觉得有道理,打了个哈哈:“也是,算我的不对哈。”

他边说话,边偷偷打量着眼前这家伙。

打扮得体,瘦瘦高高的,面貌端正,长得还行,就是那一脸呆样,跟没睡醒似的。

陈三金又对比刚才入伍的牛莽那力拔千钧的气势,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准备待会儿随便问几句打发走,省得浪费时间。

陈三金打量徐正青的时候,徐正青也在看着他。

徐正青的眼神很特别,有一种空洞无神的死人感,这让陈三金有些受不了,别过头不敢跟他对视,赶忙进入正题。

“姓名?籍贯?以前做什么的?”

徐正青应道:“我叫徐正青,打长安来的。”

“徐正青?”

陈三金念叨了一遍。

徐正青认真答道:“我也不懂,这名是师傅起的,他说,心正才能不欺人,身青所以不染尘,就让我叫这个。”

陈三金点点头,不懂装懂道:“兄弟,你师傅是个有学问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战场不是儿戏,有没有学问,不打紧。”

徐正青挠了挠头:“我知道,我曾经在军中当过差。”

陈三金一听,来了点兴趣:“哦?哪个军?”

徐正青站直了身子,抬头挺胸,郑重答道:“关西义军,大将军索公麾下,雍秦右军部,甲械司武库吏。”

话音刚落,赵虔手里的笔掉了。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徐正青,一时说不出话来。

索公乃是已故的征西大将军。

他是毋庸置疑的当世英杰,文武双全,一笔草书被尊为宗师,数度平边,沙场上立为名将,最后进京勤王,终成一代忠臣。

但就是如此能人没死在胡骑刀下,反倒死在自家人手里。

真是可惜,可叹。

想当初,赵虔曾随军见过索公一面,至今记得那老者站在城头,指着远处胡骑,对身边将士说:“诸君且看,胡马虽众,不过一时之势,我等在此一日,便难容他们越过此城半步。”

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索公死了,关西义军散了,他赵虔也成了丧家犬。

想不到今日竟能见到故人旧部……

赵虔眼眶有点热,赶忙低头掩饰失态。

陈三金没注意到赵虔的异样,还在琢磨徐正青说的那一长串官名:“武库吏,那你是管兵器的?”

“嗯。”徐正青点头。

“师傅教的,打铁修刀做皮具啥的,都会点。”

陈三金看了看他的小身板,又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子:“那你去试试那个,举起来看看。”

徐正青走到石墩子前,低头看了看那上百斤的家伙,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小腿,摇了摇头。

陈三金叹了口气,好心劝道:“兄弟,战场不是个好混的地方,没这份力就别强求,送了命就不好了,你回去安生过日子吧。”

徐正青没动,抬起头看着陈三金,脸上的憨相又回来了:“我是搬不动那玩意儿,但杀人的事,我还是懂的。”

陈三金不解道:“力气都不行,打仗真能行吗?”

他越来越觉得这人在逞能。

陈三金走过去,将徐正青拉到了外边:“兄弟,不是俺不信你,实在是……”

话没说完。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喂,小陈啊——”

陈三金回头一看。

姜柳带着阿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两人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第一天上差,可不能偷闲哦。”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