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闵走后,外头天寒地冻的,周询和姜柳也不逗留,关了院门走回房间内。

进了屋刚坐下,周询似乎想到什么似的猛地起身。

“咋了?”

姜柳坐在床榻上,看着周询不解地问道。

周询笑了笑,没多说,只道:“没什么,只是我可能得去找杜兄商量点事,要晚些回来。”

说完他就作了别转身踏过院子,推开院门,向外快步走去。

姜柳应了一声,也没多想,任由周询离开。

炭盆里的火快熄了,只剩几点暗红,有一下没一下地闪。

她懒得添柴,直接往后一倒瘫在床上,旋起身子将被子拉紧了些。

说起来,周询去找杜谨,确实是有正事。

就周闵带来的那些消息,桩桩件件都得落地,晚一天都容易误事。

升官的文书要过明路,好让别人认他这个官,还有宜阳的防务要当面说清楚,下面的人才会听话。

再有就是兵马的事,毕竟宜阳是杜谨的地界,要做些什么都必须知会他一声,不然容易滋生间隙。

接着就是军备的问题,无论周闵那边出了什么样的结果,终究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的缺口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事……

周询琢磨着,这一去,估摸着没两三个时辰回不来。

但姜柳不知道这些,不过她也不愿管这些。

现在她感觉莫名的累,只想躺床上放空大脑休息一会。

可躺了没一会儿,她又坐起来了。

睡不着,放不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如江水翻滚,似万马奔腾,静不下片刻。

再躺也无济于事,姜柳索性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呼地灌进来,从后脑勺吹过,带起阵阵呼啸声。

凉意浸骨,整个人顿时清醒很多。

姜柳靠着墙,任风吹着。

外头隐约传来人声。

隔着院墙,隔着几条街,断断续续的,顺着风吹进姜柳的耳朵里。

是三三两两的行人赶着回家,踩着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又伴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闹的嬉笑声,还有人在街边喊卖什么,声音拖得老长,像在唱大戏。

整这一片人间烟火气,热闹非凡。

姜柳眯起眼睛趴在窗户边,静静欣赏着这难得的喜庆气氛。

可这份祥和并没有持续多久,寒风就不知从哪家大宅里带来了争吵声。

那声音闷闷的,隔得太远,听不清吵什么。

但那股子火气,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东西,还有人在吼。

吼什么?

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因为再大的声音,终究拉不近两颗渐行渐远的心。

过了一会儿,风安静了下来。

姜柳心想,大概是谈妥了。

这世上哪有谈不妥的事,要是价钱不够就加价,真心不够就装真心,无非就是谋个“利”字。

“嗷~”

没了风的寒意,姜柳犯起了困,她只好关上窗靠着墙坐了下来,随后她将双腿蜷起,手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外头的声音还在继续,爆竹声一阵一阵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从第一家开始,接着第二家第三家跟上,最后连成一片,扰得人厌狗烦。

姜柳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过年也是这样,街上热闹得很,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是个外出游玩的好日子。

不过平时喜欢乱逛的她,这时节反而窝在家里不愿出门,道是嫌冷嫌吵嫌麻烦。

可现在听着这些讨厌的声音,心里却有点不一样的滋味。

曾经讨厌的事,现今成了想回却回不去的念想。

她就这么靠着,不知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起来。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坐在一辆火车上。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跑。

她趴在窗户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睁大眼睛往外看。

山川,河流,村庄,人群……一幕幕掠过,快得来不及看清,就没了。

她不知道这火车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站下。

只是这么一直往前,往前,往前。

在车的外面,姜柳突然注意到有个模糊的影子一直立在她的视线里。

那影子像是个人,又像是颗树。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好久。

火车一直开,一直开,没有停的意思。

也不知道要开去哪儿。

那影子,一直跟着。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这火车停了,那影子还在不在?

正想着,忽然——

“啪!”

一声脆响,把她从迷糊中惊醒了。

是俳优艺人的击案声!

姜柳抬起头,顺着动静看去。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声音是从街角那家酒肆传来的。

隔着墙,隔着雪,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话说那一日,天色将明未明,雾气弥漫,那小将单人独骑,杀入敌阵!”

那老艺人的声音抑扬顿挫,像在唱,又像在喊。

“但见他,白袍银盔,胯下乘乌丸马,掌中持红缨枪,如虎入羊群,枪尖所指,无一合之敌!胡骑纷纷落马,哀嚎遍野!”

“那一仗,他杀了个七进七出,直取敌将中军!枪挑上将,箭射先锋,杀得敌军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可——”

老艺人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下来。

姜柳听得势头正兴,随着这一转音,情绪随之被拉低。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一日,天降大雾,对面不见人影,小将孤军深入,误入小商河,河水冰寒刺骨,马蹄陷入淤泥,拔不出来。”

“敌将见状,四面合围,万箭齐发!”

老艺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怒吼。

“那小将浑身浴血,仍死战不退!枪断了,用刀,刀卷了,用拳,拳碎了,用牙!他至死,仍面朝北方,怒目圆睁!”

“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案上又是一声脆响。

啪!

酒肆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叫好声,有人拍桌子,有人掏钱要老艺人再说一段解解馋。

姜柳靠在墙上,听着那头人声沸腾,心里空落落的。

小将的故事不知真假,但他即使死了,仍有人记得。

还有人为他拍着桌子叫好,还有人掏钱要为他的传奇买单。

她忽然想起火车外面那个影子。

想着有没有人,如她牵挂那影子一般,牵挂着她。

要是她哪天不在了,会不会也有人记得?

无关身份,无关标签,只是记得她。

记得姜柳这个人。

记得她做过什么,想过什么,存在过什么。

风又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把外衫裹紧了些,脑袋往后一仰,盯着房梁。

爆竹的燃烧声还在响,噼里啪啦地由远到近,像是条点着的引线,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急迫。

她想起周询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坚毅的眼神。

想起阿弃傻乎乎的笑脸,想起柳家庄中劳作的流民。

想起自己上辈子乱七八糟的人生。

像她这般人真的能耐得住寂寞,永远避开世俗的纷扰吗?

她问自己。

可笑,端着入世的心态,怎么可能有出世的精神。

迷恋风景的人,到底割舍不下片刻精彩。

姜柳想着,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时,不知不觉天快黑了。

树上的积雪随风而落,细细密密的,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枝上,落在那些赶着回家过年的人肩上。

远处一家子人走在路上,爹牵着孩子,娘拎着篮子,篮子里鼓鼓囊囊的,大约是年货。

孩子蹦蹦跳跳的,踩得雪咯吱咯吱响,被他爹一把拎起来,扛在肩上。

姜柳看着这副合家欢乐的画面,听着耳边越来越密的爆竹声。

她的心中有一丝冲动。

她不想再只当个看客了。

毕竟火车开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风景。

可风景终究是风景,看看就过去,留不下半点痕迹。

所以姜柳不想只是看,她想在这沿途的美景中,留下点什么。

留下……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姜柳回过神看了过去。

只见周询站在门口,外头的光从他身后透进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黑色轮廓。

他肩上沾了些许酒气,头发微乱满脸憔悴,看起来累得不行。

脚步轻划,阿弃从他身后探出个小脑袋。

那小丫头手里提着个食盒,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雪。

“夫人!”

阿弃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蹦蹦跳跳跑了进来,把食盒往桌上一放。

“开饭啦!今晚有好吃的!”

周询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点上油灯。

他走到姜柳跟前,低头看她。

姜柳还靠在墙上,外衫松松垮垮披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别有一番风流。

周询坐下来,跟她平视。

“姜柳,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但,新年快乐。”

姜柳的呼吸一岔。

她看着周询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的光。

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把头别过去,闷闷地回了一声。

“嗯,新年快乐。”

周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吃饭吧。”

阿弃已经把食盒打开了,一样一样往外摆。

姜柳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她看着面前比平常好很多的饭菜,看着对面坐着的周询,看着旁边忙忙碌碌的阿弃。

外头,爆竹声已不再响,酒肆里的老艺人已打了烊,街上亮起万家灯火。

姜柳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夹了一大口菜放入口中,将腮帮子塞得满满的,活像只偷粮的仓鼠。

周询看着她这番吃相,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干嘛!”

姜柳立刻停下嘴,恼羞成怒地瞪着他。

“头发乱了,帮你理理。”

周询收回手,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看你是手痒了,欠抽!”

“不就是摸一下嘛……”

“哈?说得轻松,你敢把头伸过来,让我摸一下试试?”

“有何不敢!”

周询说罢,大义凛然将头伸了过去。

姜柳见此嘴角上扬,抬手就是一掌。

啪!

周询的脑袋应声而落,整个上半身顺着力道撞入姜柳的两腿之间。

“哇!好大一个包!”

阿弃在一旁大声赞叹道。

“那是,也不看看我姜柳是什么人啊,哪能让周大将军吃了亏,这次先还一个的,下次再有定给包两个大的。”

周询不语,只是闭上眼睛。

“喂!别死在我腿上啊!”

姜柳见周询许久不动,赶忙推了推他。

“……”

周询一脸安详,不为所动。

窗外,夜色正浓,每家每户都洋溢着喜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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