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的油花在纸上滋滋作响,泛起细密的泡泡。餐桌前很安静,只有烤肉的声响在空气里轻轻炸开,又缓缓消散。

宋梓沫拿着烤肉夹,轻轻地将烤盘上的五花翻了个面。贺筱夭专心地喝着啤酒,指尖在冰凉的罐身上轻轻摩挲着,将罐子身上那密密麻麻的配料表翻来覆去地看着。

坐在桌前的榕兰目光深沉地看着榕菊,没有说话。而榕菊有些心虚地低着脑袋,拿着塑料叉子一下接着一下地戳着面前那杯奶白色的布丁,没敢吭声。

许久之后,榕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立场去教育自家妹妹。毕竟,一个同样喜欢上了女孩子的姐姐,一个会偷偷画暗恋对象小图片的“家长”,无论说什么义正辞严的话语,估计都不会有太强的说服力。

只能说,不愧是亲姐妹吗?就连犯起错来都是如此相似。

她勾起食指,轻轻敲了下桌子,开口道: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榕梅,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去勉强别人,也别耽误学习,还要注意一下影响。有些界限,我希望你能明白。”

榕菊抬起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乖巧:

“嗯,我也不会告诉梅姐姐我们背着她吃烤肉的事。”

榕兰嘴唇微抿。她听懂了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今晚饭桌上的事儿,谁都别说,无论是关于榕兰的,还是关于榕菊的。

这是属于她们姐妹之间的秘密。

这时宋梓沫轻咳一声,小声接话:

“胡祖儿应该也不会知道吧?毕竟我们这次吃烤肉没叫她呢。”

同样是话里有话。

毕竟身为福利院的“家长”,她总要在妹妹们面前,维持一点该有的样子。

榕菊乖巧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三个人似乎意识到什么,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贺筱夭。

贺筱夭被看得微微一抖,赶忙嚼了嚼嘴里的五花,摆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声音含糊地说:

“都看我干什么,怎么还不吃呀?快吃啊,这五花都要烤焦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每个人的碗里都夹去了一块烤肉。

三人这才陆续移开了目光。

现在,餐桌旁的四人共同达成了无声的契约,今晚的事情,谁也不准往外说。

过了一会儿,贺筱夭将手中的空啤酒罐放下,起身走向酒柜。她伸手取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嘀咕道:

“妈耶,这些女同事好可怕啊!”

另一边,餐桌上,榕兰夹起一根烤肠,放进宋梓沫的盘子里。

宋梓沫正细细嚼着嘴里汁香四溢的牛肉粒,举止文雅地用纸巾拭了拭唇角,抬眼好奇地问:

“榕兰,你是怎么发现这家烤肉店的?我在这儿读了三年书都没注意到。这栋楼外面连块招牌也没有。”

“大概因为我也在这儿读过三年书吧。”榕兰笑了笑,眼中泛起回忆的光,“那时候下午放学,我常和贺筱夭来这条街找吃的。这家店当时就靠发传单招揽客人,做的多是回头生意,店面不大,但特别有人情味。”

宋梓沫夹起烤肠咬了一小口,笑眼弯弯:

“原来你还是我的学姐诶。话说你高中过得可比我有意思多了,我高中好多时间都是在做题——话说下午放学到晚自习也就一个小时时间,够吃烤肉吗?”

榕兰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落在榕菊身上,见对方正在埋头对付盘子里的那份带骨牛排,便转过脑袋,附在宋梓沫的耳畔,微微眯起眼,温和的气流吹动少女垂落的发梢:

“因为,我是班长呀。”

宋梓沫愣了片刻,旋即明白了榕兰话里的意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她在高中时也是个不守规矩的家伙呀。居然还干得出利用班长职权逃课吃烤肉的事儿。

贺筱夭端着啤酒回来了。

于是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由于大家都是东江市一中出来的校友,聊天的话题大多也集中在了东江市一中上,聊这些年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聊过去那个成天臭着张脸的老校长,聊秋天里绑满红绸的许愿树,还有这些年学校在教学方面又出了什么成绩。

榕兰与贺筱夭是老一届的学生,她们那时候管得不是那么严,生活倒也算是饶有趣味,有不少类似于演唱会之类的比赛与活动,到了宋梓沫那一届,学校就抓得比较紧了,许多热闹的活动都被小测和上课替代了。

不过以宋梓沫容易被人忽视的体质,老师也没有太管她,使得她有机会在高中时期拈花惹草,换了一个又一个“好朋友”。这些事儿宋梓沫当然不会当着榕兰的面说出来。

她只挑了些班级里的趣事讲。

而榕菊说得比较少,大多时候是在同贺筱夭一起吐槽那个有些严厉又有些官僚的秃顶教导主任,尤其是贺筱夭,一副深受其苦的模样。

贺筱夭聊着聊着,却是有些喝醉了,脸蛋红扑扑的,话语却利落了不少,开始聊起各个年代的文学作品,从诗词歌赋到中外小说,竟讲得脉络清晰、头头是道,远比她在家长会上发言时要从容流畅得多。

宋梓沫嘴角含笑,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夹一些烤好的肉进榕兰的盘子里,有时则是榕兰夹给她。榕菊则是默不作声地吃着,那双平静的眸子扑闪着,不知是否在想着某人。

时间已晚,烤肉店里只剩下她们一桌客人。老板娘不知何时已去了隔壁,四周静得只听见烤盘上油脂偶尔发出的滋啵轻响,那声音细小却清晰,像夜晚安宁的呼吸,让整个空间都浸在一种温软的静谧里。

直到最后,就连贺筱夭也停了话语,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盯着面前已经空荡荡的啤酒罐子,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榕兰起身结账,宋梓沫扭过脑袋看着窗外已经空落落的街道,思绪飘飞。

喧嚣的车流已经不见了踪迹,晚班的轻轨正呼啸着穿过站台,偶尔有车灯从街道上穿行而过,眨眼间便消失在群楼矗立的钢铁森林中。

宋梓沫再度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期。

那对她来说,是一段还算温暖的日子,虽然她经常被人抛弃,但也能够在校园里找到新的“狩猎对象”,尽管人们不会一直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可总会有人在注视着她。

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记得那时,这里还没有轻轨站。回福利院的路要转好几趟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大半个城市。

可转眼间,轻轨已经建起来了,而她也已经找到两个愿意将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身上的人儿。

生活,原来真的会一点点变好。

“走吗?”榕兰结完账回来,朝她伸出手。

宋梓沫回过神,展露出一丝笑颜。她伸出手,握住榕兰温热的手掌,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身旁,榕菊也已扶起醉意朦胧的贺筱夭,静静候在一旁。

“走。”宋梓沫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浅浅的暖意,“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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