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声叹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常言道——幸福这种东西会随着叹气悄悄溜走的。
可是不叹气的话,撒拉非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憋在心里,实在是有些不舒服。
今天是这座城市迎接人类军队军事占领的第四天。
虽说被称为“占领”,但其实除了路上多了些穿戴整齐的人类士兵巡逻以外,这里还是老样子,完全处于日常生活状态。
店铺照常开门,农夫照常下地,甚至连那群天天在大街上疯跑的小孩子们依然搅得街道喧闹异常,追逐打闹的尖叫声能从城东传到城西。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石板路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撒拉非坐在宅邸门口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看街景。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最大的变化可能就只有撒拉非自己的个人休息时间了——谁能想到,投降的操作居然让她从繁重的城市运营工作里彻底解放了出来。
那些曾经让她头疼欲裂的报表、那些永远填不平的赤字、那些需要绞尽脑汁才能勉强维持的收支平衡……现在统统跟她没关系了。
可以说人类到来的这几天,是她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日子。
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核对账目,不用为了几枚银币的出入熬夜到凌晨,不用在收获季节焦虑得吃不下饭。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宅邸里晃来晃去,偶尔出门晒晒太阳,听听街上的动静。
简直像做梦一样。
当然,她知道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等局势稳定下来,她总要面对新的现实。
但至少现在——现在她想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悠闲。
而且人类士兵们的道德素养简直堪称模范级别。
路不拾遗、见人友好——虽然大部分士兵还是会在与环族交流中保持一定的距离感,但看得出来他们总会保持着善意面对市民。
买东西会付钱,问路会道谢,甚至会主动帮老人提东西。
相比起来,那些随同行省税务官一起到来的本国“兵老爷”们简直可以被称为“恶鬼”了。
撒拉非想起那些所谓的“本国军队”——一个个趾高气昂,鼻孔朝天,仿佛他们不是来保护的,而是来表现优越的。
而眼前的这些人类士兵呢?纪律严明,待人有礼,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生怕打扰到市民。
太讽刺了。
在本国军队各方面都全面落后的情况下,上面的人是怎么敢主动挑起这场战争的?
更别说人类这边还有一位冠绝群雄的英雄单位——“勇者”了。
提到勇者,撒拉非的脑袋又开始痛了起来。
数日前的夜晚密会,是撒拉非最后一次见到勇者阿特拉斯……在那之后,撒拉非便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他带着一些精锐心腹前往北方,去打探下一次进攻目标的虚实去了。
说实话,除却战场上初见那次以外,撒拉非和阿特拉斯在自己家院子里进行的共同夜间散步,也只是第二次近距离接触而已。
他们其实并没有说太多话——不过寥寥几句话里面掺杂的内容,简直就像是被极限压缩的文件包似的,光是打开就能让撒拉非的硬件吃上一壶。
在意识到两人的对话内容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滑稽情况后,大脑完全宕机的撒拉非突然被仿佛下定决心似的阿特拉斯抓住肩膀。
“我的求婚是认真的,撒拉非……就这样,晚安……”
她至今记得那一瞬间的感受——那双大手传来的温度,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认真,还有那张在月光映衬下更加立体的帅脸。
他直接向撒拉非进行了一次“求婚告白”,甚至没给她反应时间就马上表演了一波“一击脱离”,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只留下撒拉非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发呆。
“……”
等到心脏跳动超频引得脸上一阵火热的时候,撒拉非才从空白中苏醒过来……而这个时候,她连阿特拉斯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等一下?刚刚是求婚?是求婚吧?
“不对吧,求婚?为什么……哈哈,搞什么,以为自己是恋爱喜剧主人公吗?肯定是出现幻觉了吧!”
这么自我劝解着的撒拉非下意识收紧身上的披风——甚至也是勇者亲手为她披挂的。
回忆起来这一点的撒拉非,同时也丢失了最后一层心理防线,没了可以逃避的借口。
“嗯嗯嗯——”
像个孩子一样原地下蹲将自己缩成一团。伸手包裹住脸颊的同时,凉意透过掌心渗进脸皮,但也依然阻挡不住那股正在体内横冲直撞、肆意蔓延的燥热。
撒拉非感觉好像全身被点燃了似的。
“无法理解啊,无法理解啊……”
在原地对着冷空气进行了好几轮大换气运动之后,依然没有得到缓解的撒拉非就那样愣愣地返回了自己的房间——甚至在上楼梯的时候还因为心不在焉而踩空摔了一跤。
这也是为什么撒拉非此时右手上面会打着止血绷带的原因。
楼梯扶手上用作装饰的金属片也太危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受力翘曲的,刚好在她摔倒的时候给她来了一下——那一下划得可不轻,血当场就流出来了,顺着手臂滴落在地板上,在昏暗的走廊里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色印记。
发现撒拉非受伤的甚至还不是她本人……要不是阿尔伯老爷子正好起夜,撞见地板上一路流洒的血滴,撒拉非怕是会带着流血的伤口直接上床睡觉。
老爷子当场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宅邸里发生了凶杀案,马上翻出来一大堆年轻时用的装备——一把锈迹斑斑的剑,一面破破烂烂的盾牌,还有一根看起来能当武器的拐杖——颤颤巍巍地打算支援撒拉非。
撒拉非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受伤了,就那么迷迷糊糊地准备往床上倒时……阿尔伯正好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撒拉非躺在床上,手臂垂在床沿,血还在往下滴的画面。
第二天早上,撒拉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手臂被包扎好了,而阿尔伯扶着吃痛的腰在厨房里做饭,两个伤号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现在想想也是后怕。
血渍可是超级难洗的,这个世界可没有那些便利的清洁道具……要是干掉,后面回过神的撒拉非怕是只能看着自己的被单从此留下红色的人造花纹了。
不过比起后知后觉的疼痛,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最让撒拉非无法释怀的是那句来自勇者的突然求婚。
不对,这算突然吗?既然他说自己是认真的,那之前战场上的应该也是?
也就是说,这是他第二次求婚……
无法理解。
完全无法理解。
她是谁?
一个无依无靠、转生到异世界的普通人。
一个守着一座破城、天天为吃饭发愁的穷领主。
一个连魔法都不会、只能靠硬撑勉强护住市民的胆小鬼。
她既不强大,也不高贵,更不耀眼……扔在人群里,就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可勇者——
人类的英雄、万众敬仰的存在、她原本的敌人……
却在两军阵前、在万人注视下,对她脱口而出求婚。
事后还追过来,认认真真再告诉她一遍——我是认真的。
这是什么离谱到极点的轻小说剧情?
前世她看过的那些故事里,勇者求婚的对象,从来都是光芒万丈的女主角。
什么时候轮到她这种……连像样衣服都没有几件、坐在台阶上发呆、头发永远乱糟糟的投降者了……甚至少女的皮囊下还抱有着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男人之心。
她既想不通,又不敢深想,因为一想,心跳就失控……不对!你在失控些什么!给我停住!
“哈——”
想到这儿,撒拉非再次叹气。对着太阳伸出右手,任由掌心感受烈阳温度,隐隐觉得那股伤口愈合时产生的瘙痒都减轻了些。
真是,想不明白啊。
“喂喂,你看……那边的那位就是最近经常听说的‘魔女’吧?”
“是吗?好像是的吧?环都跟别人不一样,离远点吧……”
就在撒拉非进行头脑风暴的时候,突然听见背后有人的闲话。
微微侧过头,说话的是两名揣着一身钓鱼装备的人类士兵——因为没有在战斗准备中,他们只是穿着普通的休闲装,兴许是刚刚从城外的那条河流归来,正好借着近道路过撒拉非的宅邸门口。
他们显然没注意到撒拉非听见了,还在那里窃窃私语。
“听说她能魅惑人心,勇者大人就是被她……”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样?她戴着项环呢,用不了魔法。”
“那也不能……总之离远点就对了。”
老实说,关于自己的背后议论,撒拉非早就习惯了。毕竟每当自己出门走动的时候都会发生这样的小插曲——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也足够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是“魔女”,有时候是“魅惑者”……标签一个接一个,贴在身上,摘都摘不下来。
不过撒拉非倒感觉不到议论者的恶意。
那些声音里更多的是好奇、警惕,还有一点点害怕……甚至有人会在发觉撒拉非得知他议论自己后,还会隔空行礼道歉,脸上带着尴尬的表情,惹得撒拉非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是被当成“奇珍异兽”了吗……
也没办法,毕竟自己可是能达成“在无意识状态下魅惑勇者”成就的“大魔女”、是走在路上都会被其他人刻意避开的危险存在呢。
“喂!你们!”
在撒拉非为自己身上被施加的各种身份而苦笑时,嘹亮的女声突然响起来。
那声音之大,之突然,吓得撒拉非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
一名将红色长发绑成单马尾的年轻女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指着那两人,发出了足以打断任何对话的音量。
“你们在干什么!在背后议论他人可是不符合骑士精神的愚蠢行径!忘记阿特拉斯大人怎么教授我们的了吗!擅自将其他人定性为‘危险者’的人才是最危险的!这位大人根本不危险的好吗!她可是能够面不改色接下‘封魔项环’的高尚者!”
那两名士兵显然被吓了一跳。
可能是因为压根没察觉到她的靠近,他们在和她撞面的同时,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被“惊吓”替换。
“呜哇!是红犬!”
“快跑啊!小心她咬人!”
他们连着一口气窜出去好远,不带停歇的,钓鱼竿都差点甩飞了。
“这群家伙!连道歉都没有!真是——”
女兵见两人完全一副逃跑的样子,气愤地在地面上连续踩踏好几下,好像他们针对撒拉非的议论着实惹火了自己似的……她踩得那么用力,撒拉非都担心那块石板会不会被她踩碎。
前面也说过了,自打人类进城后,除了阿特拉斯以外,撒拉非身边其实基本没有多少愿意主动和他接触的人。
而这位会跳出来维护自己的红发女孩儿,便是这少数群体中的一员。
她是阿特拉斯在临走前特意安排给自己的护卫,名字叫做“维拉”。
这是她自己介绍的,撒拉非也不知道真假,但是估计也不会有人拿这种身份骗人。而她确实也在行使着自己的责任——这几天撒拉非去哪里她都会跟在旁边。
虽然跟是跟了,但跟的方式有点特别。
“维拉大人,谢谢。”
撒拉非站起身,对那位红发女孩儿道谢。
“嗯嗯!不需要感谢!这是身为军人和见习骑士应该秉持的传统道义!您放心好了!有我在,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哪怕只是言语上面的恶意,我都会亲自为您劈开,通通扔进名为‘尊重’的火焰中焚烧!”
维拉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红色的马尾在阳光下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誓言。
撒拉非眨了眨眼。
虽然已经听了好多天了,但是还是会由衷感觉维拉还真是个个性鲜明的热烈女孩儿呢。
“是、是吗……谢谢……”
“是的!我会一直伴随您左右的!”
“伴随左右……吗?”
撒拉非转过身,看着自己和维拉之间那甚至可以竖着摆下好几架手推车的距离,陷入了沉思。
虽然她总是反驳别人不要接近自己的论点,可是她自己倒是站得很远。那个距离怎么说呢,既像是在保护,又像是在保持某种微妙的界限。
至少十五米,撒拉非目测了一下……这个距离下,如果她想跟维拉说话,得提高音量才行,像是在对着她喊话似的。
撒拉非之前就这个问题还“当面”问过维拉——当然,是隔着那个“好几架手推车”的距离喊话问的。
“维拉大人!您为什么站那么远!”
得到的解答也只有“不需要担心!这样的距离我也可以瞬间去往您身边守护您的!”而已。
说这话的时候,维拉还拍了拍胸脯,一脸自信……但她完全没有要靠近的意思,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夸张的护卫距离。
不愧是跟随阿特拉斯的亲信。她不像是什么坏人,不过这动辄满嘴的翻译腔和多到有些影响阅读的修饰词,还是让撒拉非有些汗颜。
算了,这种细节还是能忽视就忽视吧。
现在的撒拉非不太想思考太多事情——毕竟要在阿特拉斯回来之前好好整理下自己的想法。至于整理什么想法,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总之就是需要整理。
想到这儿,撒拉非决定返回自己的卧室好好进行一波午睡。
午睡是解决一切烦恼的最佳方式。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不会胡思乱想就不会头疼,不会头疼就不会叹气,不会叹气就不会把幸福叹走。
完美的逻辑闭环。
她转身,准备迈步走进宅邸。
就在这个瞬间——
“咳咳,撒拉非女士。”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与维拉的完全不同——优雅的、从容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撒拉非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她转过身……不知何时,一位有着金色长发的漂亮女孩儿站在不远处,正微笑着看向她。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便服,虽不华丽,但剪裁考究,面料上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
那种自然而然的优雅,那种举手投足间的从容,那种明明站在简陋的街道上却仿佛身处宫殿的感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撒拉非愣了一下。
这人是谁?
她下意识看向维拉的方向。
维拉的反应更加直接——那位红发少女此刻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表示尊敬。
金发女孩儿朝维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迈步向撒拉非走来。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每一步都轻盈而稳定,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是被计算过似的恰到好处……石板路上有些坑洼,但她走得如履平地,仿佛那些坑洼根本不存在。
阳光洒在她的金发上,让人想起那些贵族画像里的公主。
“初次见面,撒拉非女士。”
金发女孩儿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一样——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失礼数,恰到好处,优雅得体。
“我是比阿特丽斯·阿黛尔·维多·斯唐洛达尔。”
她顿了顿,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像是阳光本身,灿烂而不刺眼,温暖而不灼人。
“当然,这个名字太长了,您叫我阿黛尔就好。”
“呃,您好……?”
阿黛尔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俏皮的光,目光轻轻落在撒拉非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像是猎人发现了有趣的猎物,让撒拉非莫名觉得,自己的心思好像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撒拉非女士,我有些事情想请教您。”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优雅,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关于阿特拉斯大人的事。”
撒拉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关于阿特拉斯的事?是什么事?
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一般的美少女突然跑来向自己这个投降者搭话,话题也是事关那位勇者阿特拉斯,再加上她在称呼阿特拉斯用的亲昵态度……思索到这儿,撒拉非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修罗场的前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