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峰。

云茯苓。

秦疏影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

那日在坊市,那人弓着腰,陪着笑,一口一个“师姐”叫得恭敬。

看似怯懦,实则心思阴沉,最擅钻营,也最是记仇。

可云茯苓为什么要动皎月峰的人?

为了报复她?

不对。她没那么蠢。

为了——

秦疏影忽然想起那日云茯苓临走时看沈默的那一眼。

“沈默。”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

那笑意,那眼神,那意味深长的“记住了”。

不是冲着她。

是冲着他。

影子继续道:您让我查的落霞山脉的半妖化的传功长老似乎也是她的手笔……“

秦疏影眸光冰寒,“说清楚。”

“是。属下循着那半妖长老残留的魔气痕迹反向追查,发现其渡劫失败、心魔入体的时机颇为蹊跷,似有外力诱发引导的痕迹。最终,几缕极淡的、带有朝云峰独门《朝露润心诀》特性的灵力印记,虽无法作为铁证,但……”

“够了。”秦疏影打断他。

不需要铁证,对她而言,这指向已经足够清晰。

影子被那骤然冷下来的气息吓得一哆嗦。

“下去吧。”秦疏影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是。”

那人如蒙大赦悄然退场。

秦疏影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霜色,又重了几分。

她缓缓站起身。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召集任何人。

一道凛冽剑光自天际升起,撕裂云层,朝着朝云峰方向径直而去!

毫不掩饰其磅礴的威压与……冰冷的怒意。

同一时刻,朝云峰。

云茯苓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小小的神像。

殿内很暗,只有一盏长明灯。

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温和谦卑的脸,也照出眼底那一点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光。

“主上。”有人在帘外跪下,“天剑峰的人在查。”

云茯苓没动。

“查到了?”

“只是些许蛛丝马迹,尚未得到实证,但秦疏影已经盯上咱们了。”

云茯苓轻轻笑了一声。

“她当然会盯上。”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她那么宝贝那个人,怎么会不盯上?”

帘外的人不敢接话。

云茯苓抬手,拨了拨长明灯的灯芯。

“八成她现在就在赶来的路上呢。”

帘外的人一愣,声色惊惧。

“主上不避?”

云茯苓转过头,那张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又无实证,怕她作甚?”

帘外的人低下头。

云茯苓重新望向神像。

“沈默。”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本该是我的人。”

七年前,苏婉儿大婚。

新嫁郎蒙着盖头坐在喜床上,她只看了一眼侧脸。那轮廓,那低垂的眼睫,那藏在喜服底下微微发抖的手指——她记了七年。

可苏婉儿先下了聘。

那个木头,那个不懂风情的呆子,凭什么?

她等了七年。

七年里她每次去皎月峰应酬,都会多看那个男人几眼。他比七年前更好看了,眉眼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温润底下藏着光。

可她不能动。

苏婉儿是闭关,不是死了。她动不了。

但现在——

云茯苓嘴角弯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佛像下。

拿起上面的千里镜,擦拭干净。

镜面幽光流转,映出的并非寻常影像。

而是三具形容枯槁、周身缠绕不祥黑气的人形,而且额头上皆贴着一道符箓。

一具是身着残破长老袍服的老妪。

须发灰白,皮肤呈青黑铁色,指甲弯曲如钩,眼窝深处两点惨绿幽火静静燃烧。

另一具身形魁梧如山,生前似是体修大能,肌肉虬结却已干瘪发黑,关节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裸露的胸口处一道巨大贯穿伤尚未完全腐烂,隐隐可见内里缓慢搏动的、暗紫色的怪异核心。

最后一具,竟是一身着宫装的女子尸身,保存得相对完好,面容甚至依稀可辨生前姣好,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嘴唇猩红欲滴,十指指甲长而锐利,泛着乌黑光泽。

她静静立在镜中,眼帘低垂,却偶尔会极其缓慢地掀起一丝,露出底下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眸子。

门外响起脚步声。

云茯苓收回目光。

一个女修慌忙禀报:“主君!天剑峰峰主来了!”

“慌什么。”

虽如此说,她放下千里镜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云茯苓调整仪容仪表,直起身子,走向门外。

朝云峰。

主殿外的广场上,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守峰弟子们远远退开,噤若寒蝉,看着那从天而降、衣袍无风自动的冰冷身影。

秦疏影甚至没有踏入大殿。

她就站在殿前广场中央,周身剑气自发流转,割裂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匆匆从殿内迎出的云茯苓身上。

“秦、秦峰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云茯苓脸上堆着和那日在坊市如出一辙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只是眼底的忌惮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秦疏影来得太快,太直接。

虽在预料之中,但难免令人心底发慌。

“信物。”秦疏影开口,只有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剑锋,直直刺向云茯苓。

云茯苓笑容一僵:“信物?什么信物?秦峰主这话,茯苓听不明……”

一道凝若实质的剑意,贴着云茯苓的脸颊划过,斩断她几缕发丝,在她身后的殿柱上留下深达寸许的平滑切痕。没有声响,只有死亡般的静默。

秦疏影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

“本座耐心有限。”她看着云茯苓瞬间惨白的脸,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皎月峰弟子朝儿,秘境遇袭,坠入魔渊。现场,有你朝云峰信物。”

云茯苓额角渗出冷汗,心思急转。

她确实暗中安排了人手,也存了借刀杀人、嫁祸搅混水的心思,甚至刻意留了点指向不明的痕迹,想将水搅浑,将来或许能以此拿捏沈默……

虽预料到了秦疏影的直率性子,但当她真的为了一个别峰的小小筑基期弟子,如此毫不遮掩地打上门来,还是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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