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冲到窗边。我从矿山镇极目向远处望去，依然是恶土仿佛永恒不变的昏黄天空，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夏尔莎不会开玩笑，她说话一向很认真。

“核爆炸？在哪里？汉莎吗？妈妈——”

雪莉爱菈的铁手一把抓住床单，声音急的都变了调。

“别担心，汉莎的防御系统没有发出任何预警，不太可能是——”

我尚未分析完，夏尔莎就打断了我。

“不是。不一样……和之前的不一样。”

夏尔莎用手指捂着额头，眼睛紧闭，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

叶芙蕾娜挣扎着想坐起来，面色凝重的吓人：“不一样？夏尔莎，你【看】到了什么？”

夏尔莎沉默了几秒，眉头紧锁的说：“……从……很远的地方，地下，辐光像是……火焰一样，从一个点爆发……然后……像风暴一样，一瞬间就扩散开来……”

这种模糊的描述令我一头雾水，但显然事情非同小可。

“你能再具体说说吗？发生了什么？”

我问。

夏尔莎摇了摇头。

“太远了……已经超出了我能【看】到的边界，只有模糊的感觉，完全看不清楚，如果再靠近一点的话……”

就在这时，房间里所有的灯光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备用电源在几秒后启动，昏黄的应急照明亮起。窗外，矿山里的农业机械运作的声音同时停止，世界仿佛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魅音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还没完全清醒，但她本能的抓起通讯器，内部传来的却是一阵杂音。

“通讯断了，是电磁波干扰，从来没有过的强度……园丁？你在吗？”

她指着通讯器上的放射性干扰强度表，说。

【系统受到未知冲击，正在重启，请稍后……】

园丁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天花板的广播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机械故障感。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但很快冷静占据了上风。

“雪莉，拜托你在这里照顾叶芙蕾娜！魅音，你立刻去检查一遍梅丽莎的维生舱状况如何！夏尔莎，跟我来……”

雪莉爱菈张嘴想说什么，但一转念就点了点头。我拉起夏尔莎准备向门外走去，叶芙蕾娜紧张的叫住了我。

“你想让夏尔莎用增幅器？”

所谓增幅器，是我们根据夏尔莎的同位素感知能力，逆向工程出的产物，原本计划是用来在新避风港追踪叶芙蕾娜的，不过之后没用的上。

“嗯。”

我点了点头。

如果让夏尔莎接入增幅器，就像拿起一副望远镜，一定能快速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

叶芙蕾娜从床头抓起一件大褂准备往身上套。

“别硬逞能，你现在很虚弱，等会要是又突然晕倒了就是个累赘！”

雪莉爱菈说。

“我能搞定。叶，留在这里，梅丽莎，还有阿卡娜……”

叶芙蕾娜顿了一秒，没有坚持。

“明白了，要小心——”

“死不了！”

我摆摆手，转向夏尔莎。

“走吧。”

矿山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照明的灯光在头顶闪烁。平时这个时候有很多工人和居民在走动，现在突如其来的震荡令宽敞的隧道里一片混乱。失去园丁指挥的人群，甚至不知该去矿山内部的避难所，还是离开隧道……

“大家不要离开矿山，去快避难所！这不是自然灾害！园丁正在重启——”

我一边牵着夏尔莎，一边大声对人群高呼。

“不是自然灾害，那是什么？”

“我现在正在去调查！”

我箭步跨坐上一辆摩托，夏尔莎动作老练的坐在了我身后，两只小手拦腰抱住我。

“这样，行吗？看魅音都是这么坐摩托的。”

夏尔莎说。

“抓紧坐稳了，夏尔莎。”

我启动摩托，夏尔莎的手随着骤然提高的速度稍微晃了一下，随后她使劲加了把劲。

旧避风港矿山镇的街道上，人们因为大地接连发生的震颤，担惊受怕的走出家门，在街道上议论纷纷。我不得不绕开街道，直接从荒废的郊区开向灰钢营地，摩托在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夏尔莎的围巾和头发一定被搞的灰头土脸，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杜戈尔。”

一片嘈杂中，身后的少女突然开口。

“嗯？”

“如果之后要打仗，不要顾忌，尽管使用我就行了。”

我侧头看她。

她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感知着灾厄的人。

“我可以做很多事，感知同位素只是最基本的，有合适装置的话，远程导航，遥控，通讯……还有杜戈尔能想到的用法……都可以尝试。如果需要我借助其她‘姐妹’们的力量，我也可以做到。”

夏尔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我可以帮你倒杯水”一样平常。

我愣神了一秒，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这是拜托我把你当武器和工具用？”

她把软乎乎的脸颊贴在我后背，摇了摇头：

“我不是武器和工具，但杜戈尔如果需要，我很愿意帮忙。不需要把自己当场武器，也不需要……契约。只要你想，我会。和过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

“武器没有选择，你有。”

我说着，默默加快了一档速度。

夏尔莎不再说话，抱着我腰的手收的更紧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同了。

“也许我们之后真的要做一些危险的事，夏尔莎……我有预感。”

灰钢营地的值班警卫已经严阵以待，远远望见工头正在组织所有班主停下机器，集合待命。看来这段时间的军事化训练很有成效。看到是我，警卫二话不说打开焊着倒刺铁丝网的大门。

增幅器就安装在车站的列车车厢上，这节改造车厢是叶芙蕾娜专用。从新避风港回来后就一直停靠在这里。

“斯雷因上校呢？”

我问。

“他今早出门去附近勘探地形了，老大，刚才传感器探测到的……很不寻常。”

班组总管老乔忧心忡忡的对我说。

“让大家赶紧做好防辐尘准备。没有装备的，去矿山和医院下面避难。”

“已经在这么做了……过去一个月我们都按你和老爹的吩咐，加固医院下面的仓库和掩体……”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深切的体会到何为有备无患。

可是转念一想，让我们做临战准备的正是斯雷因上校，而他，又是奉莱昂哈德的命令。

难道说，刚才发生的事，元首早已有所预料，才未雨绸缪？

我一边心急火燎的忧虑不已，一边找了几个帮手，协助展开车厢上的增幅器雷达。不出所料，列车上的增幅器也受到了电磁干扰的影响，所幸它身为汉莎的军工产品，有手动操作的冗余设计。

半人高的金属圆筒，在车厢顶端随着绞盘与金属缆绳的牵引缓缓张开。

车厢里，夏尔莎坐在我身前，任由我在她戴着的头盔后面连接缆线。

这东西的原理并不复杂：通过串联起来的劣质芯片，模拟夏尔莎的意识芯片特殊的信号接收能力，让她对放射性同位素的感知范围扩大、精度提高。但因为这是我临时赶制的东西，所以外观惨不忍睹，一堆线缆露在外面，像某个疯狂科学家的失败作品。

“调试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夏尔莎放下头盔前数字闪烁不定的黑色玻璃面罩，伸出一只手，对我打了个OK的手势。

“蓄势待发！”

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酷，又有点滑稽，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屏住呼吸等待着结果。

“西北方向。”

夏尔莎开口，声音有点失真——头盔里内置了通讯麦克风，似乎也受到了刚才电磁冲击的影响，和园丁的扩音器一样带着故障的杂音。

“距离……很远，但污染浓度极高。”

“夏尔莎，能把你感知到同位素爆发的位置，在地图上定位吗？”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比对她感知中的世界和现实中地图的参照系。

“这里是新避风港的原子核心，阿斯加德电站的原子核心……矿山……”

突然她停了下来，然后在地图上标出了一个点位。

“爆发的中心点，在铁锈城……往北，这里，地图上显示有一个峡谷……就在这里。”

“这是……”

“这只是中心点，现在，辐尘正在扩散，已经……扩散到……大概这个区域。”

夏尔莎用指尖在屏幕上的地图里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范围，稍微偏离爆发的中心点。由于恶土狂风几乎永不停歇，所以尘土的扩散也是不均匀的，夏尔莎惟妙惟肖勾勒出的椭圆形范围，完美符合实际情况。

她应该不会搞错，也不用担心她会对我说谎。

这代表着就在震颤发生的半小时内，就在战争最靠前的阵线中，有方圆几十里的面积已经被辐尘笼罩。

这很不寻常，结合之前雷德利使用核武器攻击汉莎的疯狂举动，不得不让我产生合理又不愿相信的联想……

“同位素放射性的强度有多高，夏尔莎？”

我问。

“强度……强度……”

“用计数单位——”

我正想让夏尔莎根据估测，给出一个大致数值，她突然把头转向我。隔着黑色的玻璃镜面，她的眼睛被仪表盘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比医疗列车被引爆的时候高，至少……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