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月色偏西。
白珩趴在岩洞口，半阖着眼，似睡非睡。山下的村落早已没了灯火，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在夜风中飘散。
忽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村后那片林子的方向，传来极轻的声响。
白珩睁开眼，神识悄然延伸出去。
是姜婆。
那个佝偻的身影正沿着林间小径，慢慢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
白珩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悄无声息地跃下岩石。
月色下，一道白色的影子沿着山脊掠过，很快消失在林间。
山神庙依旧破败，庙门虚掩。
白珩推门进去时，姜婆已经在神像脚下的石阶上坐好了。
“来了？”
姜婆的声音平静，像是早就在等她。
白珩点点头，在她面前蹲下。
姜婆抬手，一道极淡的光芒从她指尖溢出，瞬间笼罩整座山神庙。那光芒一闪即逝，庙内又恢复了昏暗。
“禁制激活了。”
她看向白珩。
“放心说话。金丹后期以下，听不见咱们说什么。”
白珩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姜婆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清溪村，很快就不能安宁了。”
白珩的耳朵微微竖起。
姜婆继续说。
“我那些故旧，给我递了些消息。”
她顿了顿。
“有人在岚州北部深山，发现了云清的坟。”
白珩的瞳孔微微一凝。
姜婆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墓碑上刻着——恩师云清、师娘林婉之墓。”
她缓缓说出那几个字。
白珩没有说话。
姜婆也不需要她说。
“那些人确认了云清已死。也确认了，他留下的遗物，都被某人拿走了。”
她看着白珩。
“云清那四个亲传弟子，如今都被怀疑上了。他们互相指认，谁也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完全清白，但同时也洗清了他们身上的部分疑点。”
“于是更多的人相信，或是云清新收了一个弟子。”
白珩沉默着。
姜婆继续说。
“而且都推测，那新弟子，会来找云濯。”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落，照在一人一狐之间。
白珩开口，声音很轻。
“那秘境呢？”
姜婆点点头。
“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她顿了顿。
“那个上古秘境，如今确实被大宗门大世家掌控了。清虚门，风家，还有几个别的势力，联手封锁了入口。”
“可他们进去之后才发现，秘境的核心区域，打不开。”
白珩静静听着。
姜婆继续说。
“他们找遍了秘境的外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打开核心区域的方法。”
她看着白珩，目光幽深。
“于是他们认定，关键的道具和方法，被云清带走了。”
“相比起云清那点遗物，那些大宗门大世家，更看重开启秘境核心的方法。”
白珩明白了。
“他们觉得，云清把东西传给了那个新弟子。”
姜婆点点头。
“正是。”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月光。
“所以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来这清溪村。”
“清虚门会来，风家会来，其他得到消息的世家也会来。”
她转过身，看向白珩。
“你之前看见的那些探子，不过是开胃菜。”
白珩沉默片刻。
“他们来了之后，会怎样？”
姜婆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顿了顿。
“他们会守着云濯，等那个推测中的‘新弟子’出现。”
白珩没有说话。
姜婆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她走回石阶前，重新坐下。
“那些大宗门大世家，还在隐瞒消息。他们想独吞秘境的好处，自然不会四处声张。”
她看着白珩。
“可他们瞒不了太久。”
白珩心中一动。
“你做了什么？”
姜婆微微挑眉，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小狐狸，果然聪明。”
她慢悠悠地说。
“我那些魔道故旧，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已经在暗中散布消息了。”
“很快，各方修士都会得到风声。”
她顿了顿。
“散修，小门小派，魔道中人，甚至妖族，都会来凑这个热闹。”
白珩听着，心中渐渐明晰。
“人越多，局势越乱。”
姜婆点点头。
“正是。”
她看着白珩，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局势越乱，咱们才越有机会。”
白珩沉默片刻。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姜婆摇摇头。
“不急。现在动手，就是往枪口上撞。”
她望向庙门外洒落的月光。
“等那些人来了，等他们互相牵制，等局面彻底乱起来。”
她收回目光，看着白珩。
“到时候，咱们再见机行事。”
白珩点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姜婆看着她，忽然问。
“对了，那梁家小子，今日来找你了？”
白珩微微一怔。
姜婆笑了笑。
“我看见了。他在那林子里待了许久，出来时神色轻松，像是见了什么想见的人。”
她看着白珩。
“他跟你说什么了？”
白珩沉默片刻。
“他让我离开这里。”
姜婆挑了挑眉。
“就这些？”
白珩点点头。
“就这些。”
她顿了顿。
“我之前和他见过两三次。他说，自认为和我是半个故人，所以来提醒一句。”
姜婆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山神庙里回荡，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半个故人？”
她看着白珩，眼中带着笑意。
“那小子，倒不愧是梁家人。”
白珩微微歪了歪头。
“梁家人怎么了？”
姜婆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不知道梁家的来历？”
白珩摇摇头。
姜婆叹了口气。
“也是，你一个野生的狐妖，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她重新坐正，缓缓道。
“梁家，是因狐妖发迹的。”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姜婆继续说。
“几千年前，人妖之间的冲突还没现在这么大。那时候，人和妖在同一片土地上修行，虽然偶有争斗，但还没到势不两立的地步。”
“梁家的先祖，就是个得了狐仙报恩的人。”
她顿了顿。
“那狐仙助他踏上仙途，助他建立家业。梁家自此兴盛，一代一代传承下来。”
“梁家先祖也投桃报李，对狐族颇为关照。甚至——”
她看着白珩，眼中带着几分促狭。
“偶有通婚。”
白珩眨了眨眼睛，神态平淡，像是没看懂姜婆眼中的那几分促狭。
姜婆笑了笑。
“后来人妖间隔阂渐深，梁家虽然没有彻底和狐族划清界限，但也开始和陆家联姻结盟。陆家是人族世家，根正苗红，和陆家结亲，也算是表明态度了。”
她顿了顿。
“可有些事，不是联姻就能抹掉的。”
“大约七百年前，有几个世家拿梁家曾和狐妖交好这事做文章，处处针对梁家。”
姜婆的声音变得有些沉。
“偏偏那时候，梁家的家主，娶了一位狐妖。”
白珩又眨了眨眼睛，露出了然的神态。
姜婆继续说。
“之后的结局，你应该能猜到。”
“一场悲剧。”
“梁家就此衰落，一代不如一代。到如今，虽然还顶着世家的名头，可比起鼎盛时期，差得太远了。”
庙内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白珩才开口。
“你是说，梁路身上，有狐族血脉？”
姜婆点点头。
“很淡了。几百年过去，早就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要说完全没有，也不尽然。”
她看着白珩，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所以那小子对你这只狐妖格外关照，倒也不奇怪。”
白珩沉默着，没有说话。
姜婆笑了笑。
“怎么，不信？”
白珩摇摇头。
“只是没想到。”
姜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这世上的事，想不到的多了去了。”
她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月光。
“梁家那小子，倒是个实诚人。知道局势不对，来提醒你离开。”
她回头看着白珩。
“你怎么想的？”
白珩沉默片刻。
“他让我离开，却没说自己为什么留下。”
姜婆微微挑眉。
“你是说？”
白珩摇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他没把话说全。”
姜婆点点头。
“谨慎点好。”
她顿了顿。
“不过他的提醒，倒是没错。这地方，确实很快就会乱起来。”
白珩望着她。
“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姜婆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小狐狸，你这是关心我？”
白珩没有接话。
姜婆也不在意，只是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云濯在这儿，我哪儿也去不了。”
她望着月光，声音很轻。
“我等了这么久，不就是等那一天吗？”
白珩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流淌，照着一人一狐。
过了许久，姜婆收回目光，看向白珩。
“行了，今夜说得够多了。你回去吧。”
白珩点点头，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姜婆。”
身后传来一声。
“嗯？”
白珩没有回头。
“那梁家的狐妖，后来怎样了？”
姜婆沉默片刻。
“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和梁家家主一起死的。”
白珩没有再问。
她迈步走出山神庙，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月色之中。
姜婆站在庙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月光洒在她佝偻的身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庙内。
庙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