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是用来排除不确定性的东西——这句话出自一位早已离世的学者,生前默默无闻,死后却被反复引用,它之所以能从无数被遗忘的典籍中流传下来,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根本困境:人类的认知,本质上是一场与“不确定”的漫长博弈。我们活在一个充满可能的世界里,却只能感知其中一种,就像一个人被关进一间只有一扇小窗的屋子,透过那扇窗看见一小片天空,却永远不知道整片天空有多广阔。

理论、逻辑、信仰——人类创造这一切,都是为了在无限的可能性中划出一片可把握的领域,我们给事物命名,给现象归类,给未知套上解释的绳索,不是因为这些解释一定正确,而是因为只有被解释过的东西,我们才能与之共存。因为我们的知性,无法看见“不存在”中的可能。那个“不存在”不是空无,不是虚无,而是所有尚未成为现实的可能性总和,它比我们感知到的“存在”宏大无数倍,但我们永远无法直接触碰它,我们能把握的,永远只是已经存在的东西。这是一个古老的哲学命题,在无数个时代的无数本书里被反复讨论过,但在浮空城上,它不仅仅是命题。

万物在对自身否定的排斥运动中,达到绝对的同一——这句话如果放在教科书里,会被学生用笔划掉,会被老师解释为“黑格尔式的废话”,但在这里,它有具体的含义,有可以触摸的质地。逻辑的发生过程,需要否定:A之所以是A,是因为它不是非A。但在这个“不是”发生之前,在那个逻辑尚未展开的起点上,A和非A同时存在——那是逻辑的起点,也是所有可能性的起点。在那个起点上,A等于非A。当然,这里的“等于”不是作为逻辑结果意义上的外延,而是那个让外延得以发生的东西,它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等式,而是那个发生等式的东西,是让一切分别尚未产生之前的原初状态。

普通人无法理解这一点,因为人的感官和思想,不能作用于“否定”本身,我们能感知的,只是否定发生之后的结果——那个被选中的A,那个成为现实的可能性。而那个被否定的“非A”,其实是一个极为宏大的可能宇宙,它包含了一切没有被选中成为现实世界中的A的东西。我们的一切发现行为——观察、实验、推理、辩证、扬弃——都只是从这个宏大可能宇宙中,取出一个渺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子集的操作。人类的历史,就是从这个子集中,不断取出新的样本的过程,是一只手在无尽的黑暗中摸索,偶尔触碰到一两件东西,便以为是全部。

浮空城悬浮在这片可能性的海洋之上。它存在的意义,不是躲避下面的人,也不是俯瞰众生,不是为了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些在田野间劳作、在城镇里生活的普通人,而是作为一个观察站,一个用来观察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可能性的地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号召更多能参与世界可能性结构修改的知性的地方,一个让那些能够看见“否定”的人聚集起来的地方。

城里有两座建筑,是任何新生入学后最先认识的地方。一座叫大教堂,一座叫学院。它们紧挨着,共用同一片广场,像两个并肩站立的巨人,从不同的方向仰望同一片天空。广场中央没有雕像,没有喷泉,只有一块黑色的石板,方方正正地躺在地上,上面刻着三个名字:阿刻莎、埃维妲、珀斯特里。三女神。

教会的诞生,远比人类想象的要早。它不是某个先知在某个特殊时刻创立的,也不是某个国王为了统治的需要推动的,它是在人类第一次意识到“可能性”存在的时候,自然出现的,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自然,像火点燃干柴那样必然。因为三女神一直在那里,从人类还没有诞生的时候就在那里,从世界还没有诞生的时候就在那里。

阿刻莎掌管先验——一切推理的前提,那些不依赖信仰的理性形式,数学、逻辑、因果律,都从她那里流出,像光从太阳流出。埃维妲掌管似然——可能性之间的权重,那些让某些可能看起来“更可能”的东西,概率、倾向、趋势,都从她那里生成,像风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吹来。珀斯特里掌管后验——已经成为真实的东西,历史、记忆、经验,都在她那里沉淀,像水在湖底沉积成岩石。

人类不需要去寻找她们,因为人类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们。她们是可能性本身的结构,是任何思维活动都必须依赖的基础,当人类开始思考“可能”,当他们开始想象“如果”,当他们开始追问“为什么”,他们就已经在使用三女神的力量。教会只是把这个事实,变成了一种可传承的仪式,一种可重复的形式,一种可以让更多人参与进来的游戏。

在漫长的历史中,人类逐渐发现,三女神的力量可以被“借用”。某些特殊的器物,能够绕过正常的感知路径,直接触及三女神掌管的领域,像一根探针刺入那个原本无法触及的地方。这些器物被称为神代证器。神代证器不是人造的,它们不是任何工匠在任何一个作坊里打造出来的,它们来自三女神本身——是女神在某个特殊时刻,向世界投下的影子,是女神存在本身的一部分脱落下来、落入这个世界的碎片。每个神代证器都对应着三女神的一个侧面,但具体对应哪个、如何对应,从来不是简单的“一件证器一位女神”。埃维妲有七个证器,被称为“埃维妲的玩具”,像七个形态各异的积木,散落在世界的不同角落。阿刻莎也有自己的证器,其中之一名为“全袋元石”,它的具体作用早已失传,只有名字流传下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的下落。珀斯特里同样有证器,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它们像记忆中的记忆,藏在更深的地方。

拥有神代证器的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修改可能性的分布,可以拨动那些看不见的权重,可以让某些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变得可能。但魔法本身并不来源于神代证器。魔法来源于更根本的东西——精神和物质的绝对二分,来源于意识和物质世界之间那条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缝。只要有意识与物质世界的分离,只要有那个“我”和“非我”的对立,就有施展魔法的可能,就像只要有落差就有水流。神代证器只是让这种施展变得更直接、更强大,像一把打磨过的刀比一块未经打磨的铁片更容易切开东西。

后来的人类,学会了模仿。他们用各种手段,用金属、用符文、用复杂的仪式,制造出能够模拟神代证器作用的工具。这些工具被称为拟神代证器。它们不复制神代证器本身,不试图成为女神投下的影子,而是复制它们的功能——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能实现神代证器无法实现的效果,能抵达女神未曾抵达的地方。拟神代证器中,有一些能够改变某种可能性结构,而这种改变是任何已知神代证器都无法做到的,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把本不该存在的锁。视角论耳机就是一个例子。它不能让使用者修改可能性权重,不能让使用者拨动那些看不见的天平,但能让使用者感知到其他相位的存在,能让使用者看见那个一直存在却从未被看见的世界——当然,对使用者可能会造成部分的认知幻觉,可能会让使用者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相位”,但那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拟神代证器,能够展开“后现代神秘术的施法结构”,在局部范围内暂时修改可能性推理规则,让因果暂时失效,让逻辑暂时弯曲。这些工具危险,不稳定,需要极高的精度才能使用,像走钢丝的人需要极高的平衡感。存放它们的地方,在浮空城的边缘,一座没有窗户的灰色建筑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看守着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

大教堂和学院的关系,在这个背景下就很好理解了。大教堂处理的是三女神本身——信仰、仪式、神谕、那些直接向女神祈祷的时刻,那些跪在石板上仰望穹顶的时刻,那些点燃蜡烛念诵经文的时刻。教会的神职人员研究如何更好地借用人人都在依赖的结构,如何让祈祷更容易被听见,如何让仪式更接近那个源头,如何让人的声音能传到那个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也研究那些真正的小神——不是三女神,而是历史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小神”:自然现象的化身,比如河流之神、森林之神;形而上概念的具象,比如正义之神、时间之神;凡人想象的产物,比如某个英雄死后被神化;甚至那些为了完成某种本体论优胜推理而诞生的神谕存在,那些在逻辑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东西。这些小神在三女神的体系下各有位置,有些被吸收,有些被遗忘,有些至今仍在某处游荡,像迷路的羊。

学院处理的是三女神的遗产——神代证器的记录、拟神代证器的研制、那些能够被研究、被复制、被改进的部分,那些可以被测量、被分析、被理解的东西。学院的学者不祈祷,他们拆解、分析、实验,他们把那些器物放在放大镜下看,放在各种仪器里测,他们试图理解“可能”本身的结构,用理性而不是信仰去接近那个宏大的可能宇宙,用公式而不是经文去描述那些看不见的规则。两者的目标是一样的:理解可能性,并在可能性的海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找到自己之所以是自己的理由。只是路径不同,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但最终要抵达的是同一个地方。

今天,大教堂的尖顶和学院的钟楼并肩而立,像两个老人在阳光下晒太阳。每天清晨,钟声和唱诗班的声音会同时响起,从广场两侧传来,在黑色的石板上空交汇,像两条看不见的河流汇合在一起。新生们从宿舍走出来,有的往左转,走向大教堂,有的往右转,走向学院,有的站在广场中央,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像站在十字路口的旅人。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往左往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你选哪一边,你最终都会意识到一件事:那些灰色的建筑——那些存放着拟神代证器的地方——不在广场附近,不在教学区,不在任何学生能轻易找到的位置。它在浮空城的边缘,像一个沉默的句号,蹲在那里。

薇拉女士一直管理着这里,且只有薇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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