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影子。
比正常的影子淡很多,几乎看不出来。那个影子站在转角处,阳光从它身上滑开,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停留,像是不太确定它是不是真的有资格停留在那个人身上。伯恩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他的步幅很稳定,每一步的长度都一模一样,像是被什么仪器校准过,踩在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一下,像钟摆,像心跳,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东西。
那个影子没有动。直到他走到转角处,影子微微侧了一下。
薇拉站在那里。她的脸和那天从监控室走出来时一模一样——那种你看过很多遍也记不住具体轮廓的脸,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疲倦还是遥远的意味,像是她的人在这里,但她的某一部分永远在别处。阳光落在她身上,又滑开,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伯恩教授……您怎么回来了?”她在他面前似乎收敛了一点什么,配合她自己本身的性质,发音已几近空灵,像从远处飘来的风铃声,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伯恩看着她。那张很难判断年龄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淡的表情——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看见久别的故人,像看见意料之中的人,像看见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的人。“怎么,”他说,语气里有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我还不能看一下我的学生了?”
薇拉没有说话。
“放心,”伯恩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中午吃什么,“这只是我的一部分可能。”薇拉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部分可能,意味着地狱深处那个完整的他,此刻正在某个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处理着某些自己无法想象的事,面对着某些连她都不敢想的恐怖。一部分可能,意味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只是那个人的一个侧面、一个投影、一个从完整存在中切下来的切片,像从一块巨大的冰山上敲下来的一小块冰。
“逆爆炸之后,”伯恩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像深井里的光,“你一直这样?”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上滑过,像水流过石头,留不下任何痕迹。“一直这样。”她说。
“那个缺口,”伯恩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没有变化?”
薇拉摇了摇头。
伯恩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问。他不需要问——他能看见。那种“可能性结构缺失”的状态,在她身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从某个未知的地方一直裂到现在,裂得整整齐齐,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的伤口,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缺失。
至于那具体是怎样的流程,他们都知道。只是不说。有些事说出来就太重了,重到没有人能承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薇拉望着伯恩,那个自己无论之前还是现在看来都“无所不能”的教授,又想着大家面对的东西,一股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
薇拉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却是在问那个从地狱深处切下来的人:
“伯恩老师,我们如此努力,如果成功却会彻底回归那个不可证伪的神代中,这真的值得吗?”
伯恩看着她。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流动了一下。
“你也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点,“神代一旦彻底嵌入现实,那是对凡人历史的全部否定。”
薇拉没有说话。
伯恩继续说。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那比毁灭更加可怕,他们会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死亡尚且证明曾经活过,而被神代介入连存在的证明都不配拥有。他们的父母不会记得自己有过孩子,他们的朋友不会记得自己有过朋友。他们自己,在神代嵌入的那一瞬间,会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从未出生’的状态,直到他们没有思考的机会。”
他顿了顿。
“从可能性层面,被一笔勾销。”
薇拉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所以值得。”她说,语气反而放松了下来,“你果然还是那位教授。我很难想象,如果你也背离了人类阵营,会发生什么。”
伯恩看着她,那极淡的表情似乎也松动了一点点。
“那你应该亲手大义弑师。”
薇拉没有接话。
她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像猫踩在棉花上,像雪落在雪上。伯恩跟在她身后,步伐稳健,一下一下踩在石板上。两个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一个很轻,一个很稳,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奏出的音符,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慢慢消失在转角处,消失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个很轻,一个很稳。
“其实我觉得,”薇拉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的半身的可能——虚无魔女,并非完全不可沟通的。就像你当时带我来这方现实一样……”
伯恩的脚步没有停。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团淡淡的阴影里。
“这一点我自有考虑。”他说,“只是此刻的地狱刚刚被埃维妲的玩具切分过,我还找不到与她沟通的方式。”
埃维妲的玩具。薇拉知道那是什么——七个神代证器,散落在世界的不同角落,每一个都有不同的形状,不同的作用。她不知道是哪一个被用了,也不知道切分地狱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伯恩说“找不到方式”的时候,那就是真的找不到。
“会有时间的。”她说,“总会有时间,我们能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来从现实中放逐神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