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为魔,便举世皆敌!

无论是灵修还是凡人,对魔修的恨意,皆是不共戴天。

只因魔修,本就可恨。

王三冬心中清楚,迟早有一日,自己会沦为过街老鼠,被天下人追杀。

那又如何?大不了,便大开杀戒!

听着马车外喊打喊杀的喧嚣,王三冬面色阴郁,心底竟隐隐盼着那被围剿的魔修能杀出一条血路。若非刚动用过 “夺魄”,身子虚耗过度,她真想掀开窗帘,亲眼看看外头这场热闹。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元帝,回味着对方方才的话语,开口问道:“怎么?是故人?”

“或许吧。” 元帝轻笑一声,伸手翻开崔三儿尚存余温的眼睑,“看这手法,应当是。”

“什么手法?” 王三冬不解。

“摄魂。” 元帝淡淡道。

王三冬眉头微蹙:“《魔皇传》中记载,摄魂乃是魔皇独门绝技,能悄无声息将人化作提线木偶,随意操控。”

“来人,应当是魔皇的弟子。” 元帝缓缓道,“至于‘摄魂’…… 倒没那般夸张。不过是影响心神的一种手段,坊间以讹传讹,终至神乎其神。”

“那魔皇弟子……是朋友,还是敌人?”

元帝没有作答。

王三冬又问:“你的意思是,崔三儿被‘摄魂’控制了?可我并未察觉到半分异常。”

确切说,此刻她口中的 “我”,不止是王三冬,亦是崔三儿。自以 “夺魄” 斩杀崔三儿后,她便“掠夺”了对方所有记忆,而那些记忆里,没有半分被 “摄魂” 操控的痕迹。

元帝嗤笑一声:“你才什么修为?若能被你轻易察觉,那也太过无用了。”

话虽在理,可这般直白说出来,终究有些不给情面。

王三冬悻悻哼了一声,随即又想到一处关键:“魔皇弟子,控制崔三儿做什么?特意操控他来我跟前儿送死?又是为何?”

元帝目光落在王三冬指尖,见指甲上漆黑之色已淡去几分,不似先前那般浓郁,才缓缓开口:“所谓修行,本是修身炼性。修身固然重要,炼性亦不可偏废。魔修之所以被视作邪道,便是因其极易被情绪左右,到最后,连人性都彻底丢掉。”

王三冬沉默下来,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在心中回想,自己方才是否真的失了人性?当时对崔三儿的恨意和杀心,便是没了人性吗?

“刚入魔修之路者,对魔功抵抗力极弱,心性极易变得暴戾。” 元帝提醒道,“若不能及早警醒并加以克制,最终只会沦为冷血嗜杀之辈。”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王三冬的指甲。

王三冬眉头紧锁,片刻后闭上眼,痛苦地拍了下额头。

她不知元帝是否在哄骗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被魔功《回天》影响。可只因为崔三儿几句戏言便痛下杀手,似乎确实有些冲动了。

甚至是过分。

即便对方出言羞辱,让腾哥教训一顿便是,实在没必要取人性命。

马车外,喊杀之声渐渐远去。

元帝又道:“‘夺魄’之术虽强,却是杀敌一千,自损三百。你本就体弱,修为又浅,不宜在短时间内连续动用‘夺魄’杀人。”

这一点,无需元帝多言,王三冬自身感受最为真切。

上回斩杀郑家小姐后,她尚且能勉强爬出车厢,这一次,却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费力,浑身像是被彻底掏空一般。

“那…… 多久才算不得短时间?”

“各人体质不同,我也未曾真正修炼过‘夺魄’,具体间隔,你自行忖着便是。”

王三冬沉吟片刻,忽地心念一动,问道:“魔皇弟子控制崔三儿,是为了故意激怒我?”

“是。” 元帝点头,“所以近来你务必少出门,若无要事,也不必去风月楼寻我。”

“那人目的何在?” 王三冬揣测着,说道:“若是想杀我,不必如此麻烦,直接动手便是。他既是魔皇弟子,修为定然极强,杀我便如大象踩死蝼蚁。偏偏利用崔三儿来横生枝节,倒是奇怪的紧。”

王三冬严重怀疑魔皇弟子另有目的。

元帝笑着点头:“既知自己是蝼蚁,就不必操大象的心了。”

王三冬一怔,细想之下,倒也觉得有理。

不过……

“我看呀,八成是被你连累了。”

元帝笑而不语。

王三冬见她如此,知道继续纠结也无用。与其胡思乱想这些,不如问些正事。她费力抬起手,望着指尖:“你看,又这样了。” 指甲缝里,又多了些淡淡的黑色魔气。

“早就与你说过,你身上魔气无灵根束缚,四处冲撞,些许外溢实属正常。”

“我记得。” 王三冬轻叹,“我是问,当真没有根治之法?”

元帝摇了摇头,回想方才王三冬指甲黑了又淡的情形,缓缓道:“待你修为渐深,魔气外溢只会越发频繁。且大量动用魔气时,也会致使魔气外泄,让指甲彻底变黑。待魔气趋于稳定,便会自行回流,指甲颜色也会恢复,但终究会留有残迹。”

王三冬满心失望,无力地垂下手臂。

想想要时常**手指,还要警惕不被人发现异常,便觉得麻烦。

她再看一眼崔三儿的尸体,眼神中多了几分忧虑。

“世人皆知,魔修无不冷血嗜杀,鲜有异类。” 王三冬忧心忡忡,“由此可见,能扛住魔功影响而保留本性的魔修,少之又少,对吗?”

“不,也不算少。” 元帝淡淡道,“有些人,本就是天生冷血嗜杀。比如魔皇。”

“呃……”

元帝又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情绪失控,未必全是魔功《回天》所致,有时也与‘心火郁结’有关。改日我帮你炼制一枚丹药,可让你暂时‘一舒胸臆’。” 她看了看王三冬那张白皙俊美的脸,又补充一句,“好歹体验一回,待将来变作女儿身,也不至于太过遗憾。”

王三冬嘴角抽搐,只觉得心累又憋屈。

有些话,想说又不愿说。

有些瓷器活儿,想揽又没有金刚钻……

此情此景,忽欲吟诗一首: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好诗啊。

好诗。

王三冬无声叹息,又虚弱的闭上眼:“麻烦你,把崔三儿的尸体处理掉吧。”

元帝察觉到了王三冬的疲惫,轻轻应了一声,吩咐王桐将马车赶到僻静之处,才扛着尸体下车,消失在夜色之中。

马车缓缓驶回王府。

王三冬早早便上床歇息,虽是沉沉睡去,却睡得极不安稳。那些原本属于崔三儿的记忆,在梦境中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却不像当初被郑家小姐记忆冲击时那般痛苦。

次日上午。

王三冬还未睡醒,便被王桐急促的声音吵醒。

“少爷!少爷!不好了!” 王桐神色焦急,“老爷被魔头打伤了!”

昨夜诛魔哨响,王家大老爷王忠义与旧都一众高手闻讯前往,欲联手斩杀魔头。谁知那魔头不仅修为高深,更是阴险毒辣,众人与之周旋一夜,最终不仅失了那魔头踪迹,王忠义更是不幸遭其暗算,以至重伤昏迷。

“易先生正在府中为老爷诊治,少爷,您快去看看吧!” 王桐满脸担忧。

于理而言,父亲重伤,做儿子的理应立刻前去探望。

更何况,父亲一向将她视作“掌上明珠”,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可是……

当年被亲生父母强抽灵根的痛苦记忆,仍让王三冬心头微滞。

“少爷?” 王桐以为他是受了惊吓。

王三冬看向王桐,一句 “皇帝不急太监急” 硬生生咽了回去。念及王忠义平日对自己的百般疼爱,终究还是心软了。

只是出发前,她得先清理干净指甲缝里残留的魔气。

此刻,因为王忠义重伤,整个王府好似蒙上了一层阴霾。

消息传出去,很多人匆匆赶来。

前来探望的不仅有王家亲眷,还有旧都城内素有往来的友人。王忠义之妻王柳氏虽心急如焚,却仍要强撑着招呼客人 —— 王忠义伤情不明,说不定日后还要仰仗这些人相助,半点不敢怠慢。

忙乱之中见到王三冬走来,一直强压情绪的王柳氏瞬间红了眼眶:“儿啊。”

“娘。” 王三冬轻叹,“父亲情况如何?”

“易先生在里面诊治,尚未出来,不敢打扰。你二叔与管家在旁守着,你不必太过担心。” 她自己已是忧心如焚,却还在强装镇定安慰儿子。

“吉人自有天相,娘也别太忧心。”

“嗯,娘没事。” 王柳氏勉强一笑,“这些年,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顿了顿,又道,“你二叔说,该派人赶往新京,告知你大哥家中变故。可娘觉得,暂且别打扰你大哥清修为好,等易先生诊出结果,再做打算不迟。” 不等王三冬开口,她又喃喃自语,“偏偏赶上同庆大典,你爷爷又远在正道盟,竟出了这等事…… 你又大婚在即……”

说话间,王柳氏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在原地来回踱步,看得王三冬有些眼晕。

王三冬看得明白,母亲已是方寸大乱。这个女人,自嫁入王家,便一向以丈夫为天,家中大小事务从未操心做主。如今王忠义倒下,长子王惊鸿又不在身边,没了依靠的她,早已慌了神。即便表面还在勉强维持着世家主母的镇定从容。

又有客人前来探望,王柳氏连忙上前招呼。

王三冬寻了个安静角落站定。作为王忠义亲子,这种时候若不留在这儿,必定会被人戳脊梁骨。所以,不管王三冬愿意与否,都不便离开。

不多时,崔二赶来,还带来了一味名贵的疗伤药材。与王柳氏客套几句后,他走到王三冬面前。平日里总爱与王三冬斗嘴的家伙,此刻神色异常郑重:“世伯修为高深,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王三冬看着崔二,脑海中不由的浮现出崔三儿的记忆。

除了平日里的花天酒地,糜烂厮混,还有崔家人对崔二的种种打压欺辱,背地里的嘲讽讥笑,竟是声声在耳,历历在目。

可这个总是一脸嬉笑、年纪尚不足二十的年轻人,却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自己在家中所受的委屈。整日里谈笑风生,神采飞扬,像是过的十分惬意。

资质不佳,便是最大的原罪。

王三冬又想起崔三儿临死前那惊恐绝望的神情。

不知崔二若是知道自己杀了他那个时常欺辱他的亲弟弟,会是何等反应。

“时常欺辱” 与 “亲弟弟”,这两个都是关键词。

“腾哥与你三叔他们,还在追查那魔修的踪迹。” 崔二脸上满是愁容,“那魔头,实在太过狡猾。”

正说着,房门忽然打开。守在外面的众人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易先生率先走出,紧随其后的是王二爷与府中管家。

王柳氏急忙迎上前,急切的问道:“易先生,老爷他如何?”

易先生正要答话,抬眼瞥见角落里的王三冬,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才转向王柳氏:“尊夫经脉已被魔气污浊,需尽快设法涤清魔气。否则…… 一旦魔气入骨,恐怕便再难医治了。”

“啊!那就快些涤清吧!” 王柳氏急道。

易先生没有应声,目光似有若无地又扫了王三冬一眼。

“诸位,多谢挂念家兄。” 王二爷忽然拱手,对着面前众人朗声开口,“今日不便留客,还请各位先回。日后若有难处,王家或登门相求。此番,先行谢过了。”言毕,深施一礼。

宾客们自然听出其中逐客之意,客套几句便纷纷散去。

待众人走尽,王二爷看向王三冬,温声说道:“贤侄,你身子弱,也回去歇息吧。”

“有劳二叔费心。”

“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王三冬行礼退下。

走不多远,想起易先生方才那两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他与易先生打交道并非一日,心中清楚,对方绝不会无缘无故看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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