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王家大房人丁单薄。

长子王惊鸿天纵奇才,一心修行,至今未婚,更无后嗣;二哥王二冬早夭。故而,传宗接代的重任,自然也就落在了三公子王三冬的身上。

“天地之大德曰生。此,亘古之理也。”王三冬神情肃穆地说道,“我自知有心无力,然王家传承,岂可断绝?”

坐在窗口的元帝嗤笑一声,翻开一页书,才斜睨了王三冬一眼,说道:“借口不错。”

王三冬差点儿没绷住,硬是忍着笑,唏嘘道:“句句肺腑之言。”

元帝不理他,只顾着低头看书。

王三冬等了一会儿,有些心急,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却见元帝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纸包,径直丢了过来。

“此乃我特意为你炼制的丹药,可短暂守护心神。”元帝继续看着书,“不甚激烈的举动,应当可以承受。”

王三冬打开纸包,见里面仅有一颗黄豆大小的丹药,下意识地闻了闻。“唔,还挺香的,需用什么原料?炼制起来费事吗?”

元帝哼笑一声,道:“除了我,旁人炼不成。”

“哈哈,误会。我就是单纯好奇,随口一问。”王三冬脸皮颇厚,倒也不觉得难堪。

“你身子实在太弱,虚浮如泡沫。只靠丹药守护,仍不够稳妥。”元帝说道,“让月娘带你去找星落。”

星落,是风月楼的花魁。

她不仅天香国色,身姿妖娆,更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王三冬曾见过她,却从未单独相处过。

他怕自己扛不住这般诱惑。

传闻,星落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

只是传闻而已,王三冬是不信的。

“找星落?你的意思是?”

元帝回道:“先服药,再运行《回天》一周,待药效发作,方可再行好事。”

王三冬“嘿”了一声,竟是不再废话,即刻转身匆匆出了房间。

花厅里,月娘刚给一位贵客安排妥当,转头便看到了冲着自己招手的王三冬,当即笑呵呵地走过去:“三公子,有何吩咐?”

王三冬朝元帝的房间递了个眼色,道:“星落这会儿忙不忙?”

月娘心领神会,掩嘴轻笑,低声问道:“丹药给你了?”

“是啊。”

“嘻,恭喜三公子。”月娘笑着道。

“嘿。”王三冬取出一锭银子,丢给月娘。

月娘稳稳接住,娴熟地收入怀中,而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楼另一角,便是星落的房间。

“三公子,星落虽好,却也不可过度贪欢。”月娘低声叮嘱,“浅尝辄止便好。”

“明白。”王三冬说话时,面色微红,心跳已然加快。

十六年了,终于……

光是想想,便满心激动。

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察觉到月娘戏谑的目光,他心头一紧,连忙调整情绪。

啥也没干呢,先自乱了阵脚,毫无城府的猴急模样,着实丢人。

到了星落房门外,月娘轻叩房门,低声道:“星落,王三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房门便开了一条缝。

月娘笑着给了王三冬一个暧昧的眼神,“三公子,悠着点儿。”言毕,媚笑着离去。

王三冬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窗边,窗纱随风轻拂。

一抹倩影侧身卧在窗边榻上,身上轻薄白纱几近透明,肌肤隐约可见。细碎的阳光洒下,为她这副曼妙身姿镀上一层迷离光晕。

“公子,先服药,再运功。”声若黄鹂,清脆悦耳。

王三冬望着眼前这人间尤物,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取出丹药,一口吞下。

强行压下纷乱心思,王三冬走到榻边盘腿坐下,潜心运行《回天》功法。

待《回天》功法运行一周,王三冬清晰地感觉到丹药药效已然发作,身上暖意融融,无比舒畅。精气神也提振了不少,尤其是小腹处,暖意之外,还似有一股力道在缓缓游弋。

这丹药……

当真是不凡。

就连“养心丹”,也不及这般功效。

只是……

为何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呢?

王三冬正狐疑间,一团温软香艳忽然贴了上来。

耳畔传来细语呢喃:“公子,奴家来喽。”说话时,因离得极近,嘴唇轻轻触到了王三冬的耳廓。与此同时,一只柔荑已然在王三冬身上游走。

王三冬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呵呵呵”地干笑一声,喉头微动,拳头攥了攥。

十六年的压抑,终于有机会宣泄了。

然而……

那种“少了些什么”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或许不仅仅是感觉,而是切实感受!

王三冬心中不安。

待那星落的手正朝着关键位置游弋时,王三冬赶紧一把攥住。“等一下,我……那个……我喜欢主动。你躺下,闭上眼。”说着,竟伸手掀起星落的纱裙,蒙住了她的脸庞。

星落咯咯一笑,道:“公子好雅趣。”说罢,乖乖躺下。听到帘帐微动的窸窣之声,她又嘤咛一声:“公子,快些来嘛。”

等了片刻,星落并未等来王三冬的“主动”,反倒听到了开门之声。

……

正值傍晚时分,风月楼内门庭若市。

月娘笑着与客人们插科打诨,转眼看到王三冬从楼上走下,连忙笑吟吟地迎了上去:“三公子,这就回呀?不再玩会儿了?”

王三冬似是有些走神,竟未理会月娘。

“三公子?”

“啊?啊,月娘。”

“你这神色,不对劲啊。”阅人无数的月娘一眼便看出了王三冬的异样,“丹药无效?还是……”说着,视线往下瞟了瞟。

王三冬无力地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希望’没了。”说罢,也不管月娘是不是听懂了,颓废地迈步前行。

月娘连忙追上前,低声安慰:“公子莫要气馁,您身子孱弱,有心无力也属正常。回头让那位再给您调配些丹药,或许便能成了。”

王三冬双眸无神地看了月娘一眼。

月娘迎着他的目光,见他眼眶微红,似有泪光闪烁,不由苦着脸道:“哎呦喂,三公子,您这可怜巴巴的模样,真是让人心疼。”说着,伸手捧住王三冬的小脸,指尖触到那弹软细腻的肌肤,再看他那双无神却依旧迷人的大眼睛,忍不住感慨:“啧啧啧,真是越来越有女……”话音戛然而止,她猛然意识到这话此刻说出口太过伤人,连忙改口,“越来越英俊潇洒,气宇不凡了。”

王三冬无力地拨开月娘的手,径直离去。

出了风月楼,王三冬又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三楼一角的那扇窗户。

元帝此人!

五帝之一的大魔头!

万万信不过!

之前服下的那枚丹药,效果真如她所言吗?

莫不是被她阴了一把?

还是误打误撞?

总之,有些事,或许应该先瞒着她!

“少爷,您不开心吗?”王桐虽脑子不甚灵光,却也不傻,一眼便看出了王三冬难掩的失落。

“没。”王三冬深吸一口气,在王桐的搀扶下钻进马车,身子沉重地坐下,望着车顶发怔。

“少爷,回府吗?”王桐隔着车帘问道。

“不。”王三冬不想回家,她只想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去河边待会儿吧。”

横贯旧都的君临河上,画舫林立,往来游弋。从东至西,再折返而回,彻夜不停。时而靠岸停泊,接了贵客;时而远离喧嚣,隐入暮色之中。

夜幕将临,几艘往来的画舫上传来悠扬琴曲,交织在一起,虽显繁杂,却也莫名悦耳。

王三冬也曾光顾过几艘画舫,只觉无趣得很。

这些画舫里的女子,最是爱端架子。

比青楼里那些号称“清倌人”的姑娘还要矫情。

大把银子撒下去,除了听几曲琴音、品几句诗词,竟是连一场穿着清凉的舞蹈都看不上。尽整些虚浮雅趣,半点儿实惠也没有。

王三冬本就是个俗人,被骗了几次之后,再也没了兴致光顾画舫。

她只是想在河边吹吹晚风,排解心头烦忧。

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任清风拂面,只觉心头所有烦恼,似乎都能被这晚风带走。

“嘿,这不是王小妞吗?”一个突兀的声音骤然响起,竟是十分刺耳。

寻常时候,敢这般喊她的,唯有崔二。

可今日,却是个例外。

王三冬皱紧眉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醉醺醺的年轻公子立在不远处。她冷哼一声,咬牙怒道:“崔三儿,你是活腻歪了?”

崔三儿,并非崔三公子的真名。

“哈!好大的口气!”崔三儿嗤笑一声,走上前来,醉眼朦胧地上下打量着王三冬,“啧啧,王小妞,我发现你这模样,比许多女子还要勾人。”

“你再叫一遍试试看!”

“怎么?老二叫得,我便叫不得?莫非真如传闻那般,你与我那废物二哥有染?”崔家这位三公子,平时言语虽然不恭,却也还算克制。今日显然是喝多了。不知他是正要登画舫,还是刚从画舫上下来。他眼神戏谑地盯着王三冬,语带嘲讽地说道:“听说你近来常去风月楼?啧,就你这身子骨,怕是只能远观,不敢亵玩吧?”说罢,忽然伸手,一把捏住王三冬的下巴,满脸邪笑地说道:“还别说,本公子玩过的女子不计其数,似你这般比女子还漂亮的男子,倒是从未试过。”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活了这么大,还从未有人敢如此狗胆包天,对王家三公子说这般话!

也是怪了。

崔三儿今日到底喝了多少酒?

说出这种话来,简直就是在作死!

王三冬的眼皮急促地跳了两下,小拳头紧紧攥起,指甲缝里,竟是渗出黑色魔气来。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之气,瞬间上头。斜睨了崔三儿一眼,王三冬忽然展颜一笑:“怎么?想试试看?来呀,上车。”

这般回答,着实出乎崔三儿的意料。

他愣了片刻,醉眼微眯,暗自揣测王三冬是在戏耍自己,还是真的动了淫心。“你这小身板,扛得住吗?三哥我可厉害得很。”

“嘁,不敢就算了。”王三冬说罢,便拉下了窗帘。

崔三儿一怔,随即笑了:“激将法?三哥我今日便将计就计!”说罢,快步踩着车辕,钻进了车厢。

不远处的暗影里,元帝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满脸通红、守在车辕上的王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借势轻盈地跃上車辕,钻进了车厢。

车厢之内,王三冬无力地瘫坐在座位上。

崔三儿则歪歪扭扭地躺着——竟是已然气绝身亡。

元帝冷冷地看着王三冬,道:“情绪,乃修行之大忌,理当克制。”

王三冬闷哼一声,既无力又愤怒地回道:“老子修炼,就是不想克制情绪!”他瞥了一眼崔三儿的尸体,咬牙道:“这种人渣,本就该死!”

元帝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魔头也有仁慈之心?”王三冬似笑非笑地问道。

元帝再次摇了摇头,而是看向了王三冬的手指。

王三冬那双白皙小手上,十指的指甲,全都变成了黑色。

“唉。”元帝又看向崔三儿的死尸,说道:“这么快就来了。”

忽然,君临河上一艘画舫之内,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是“诛魔哨”!

哨声一响,便意味着有人发现了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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