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易先生今日会忙于帮父亲王忠义治伤,顾不得来安之苑了。
与易先生一起过来的,还有王三冬的二叔——王忠礼。
看着满脸和善笑容的王忠礼,王三冬立刻就想到了一个词:来者不善。
回想易先生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此时易先生那凝重之色,以及二叔王忠礼的出现,王三冬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片刻之后,易先生收回了搭脉的手。
王三冬开玩笑似的问道:“先生,我还有几天活头儿?”
易先生叹气,犹豫了一下,才说道:“脉象比之前还要差一些。”
“哦,那看来应当是活不了几天了。”王三冬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并没有因为死到临头而露出半点哀伤,甚至,还打趣道:“看来,该准备写遗书了。”
易先生闻言,眼神黯淡,沉默不语。
“呵……”王忠礼笑了一声,道:“能看淡生死,贤侄真是性情中人。”言毕,又收敛笑容,面露愁容,叹道:“你爹也是性情中人,从不在意生死。他常说生若无憾,死便无惧。后来,你出生了,他就再也没有那么洒脱了。我了解他,他呀,是怕他死了之后,你会被人欺负。”
王三冬猜测王忠礼的“不善”当与父亲王忠义有关。
“唉,你爹最疼的就是你了。”王忠礼感慨道:“你大哥和大姐都得靠边站。”
王三冬懒得听王忠礼说这些铺垫的话了,身体虚弱的她,不喜欢听这些废话。应一声,王三冬说道:“二叔,我爹的状况到底如何?你直说就好。”
王忠礼便也不再绕弯子了。“你爹经脉污浊,须要涤清,方可活命。然涤清经脉,绝非易事,风险之大,甚于换心。稍有不慎,便会经脉俱损,神仙难救。就算是易先生出手,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王三冬不吱声,等着下面的话。
王忠礼见状,继续说道:“有人提议,以‘无根血’来涤清,可将风险降至最低。而且,‘无根血’因为没有灵根的‘阻碍’,会更容易吸取经脉上附着的魔气。”
王三冬怔了一下。
恍惚间,好像是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个痛苦如炼狱的日子。
她本以为,类似那般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了。
呵……
王三冬竟然笑了一声,问:“这‘无根血’……是我的血吗?”
“是。”
“会要命?”
“将你爹体内的魔气吸入你的体内。”王忠礼回道:“你本就体弱,若是被魔气冲击……”看着王三冬苍白俊美的脸庞,王忠礼面露不忍,却还是狠心继续说道:“或许……会死。”
会死吗?
王三冬对此表示怀疑。
自己体内,本就拥有魔气。
“吸取”王忠义经脉上附着的魔气,类似于吞噬。
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一命换一命啊。”王三冬神情淡然,又笑了笑,说道:“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不如废物利用一下,也算是报答养育之恩了,对吧?”
王忠礼哑然。
“没想到,我这种废物,还有这种利用价值呢。”王三冬依旧笑着。
回想王忠礼刚才的话,他说“‘有人’提议”。
“有人”是谁?
应该就是老管家吧。
又是他。
一如当年。
真是个忠仆呢。
“挺好。”王三冬说道。
王忠礼眉头紧蹙,看着王三冬,叹道:“贤侄,这般做法,确实有些不妥。你母亲也是反对的,说你爹若是醒来,知道真相后,定会勃然大怒。可是……”
“不用解释了。”王三冬打断了王忠礼的解释。“很急吗?不急的话……我在风月楼有个相好的姑娘,想最后见一面。”
虽然猜测“吸取”魔气不会死,但谨慎起见,王三冬还是决定去请教一下元帝。
若是真不会死……
虽然曾被他抽了灵根,可毕竟是生父,平日里待自己也确实极好。
若是会死……
不知元帝愿不愿意带着自己逃命。
王忠礼闻言,看向易先生。
易先生叹道:“至多再等小半个时辰。”
“够了。”
当然够了。
只是请教一个问题而已,又不是要缠绵悱恻。
马车出府。
赶车的王桐紧攥着马鞭,不知道是该让马儿跑得快一些,还是该跑得慢一些。年不过十二岁的他,似乎正在经历着一场人生的大考。他惊讶的发现,不论自己希望少爷如何选择,都是错的。即便事情不会因为自己如何希望而发生任何改变。
王桐感觉心口堵得慌。
忽然听到了车厢里少爷虚弱无力的叹息,竟是鼻子一酸,忍不住落泪。
“少爷……”王桐哽咽着,轻喊了一声。
“嗯。”
王桐只是哭。
像是一只面对即将落下的大象脚的蝼蚁。
跑或不跑。
反抗或投降。
一切都毫无意义。
终于,马车在风月楼外停下。
王三冬被王桐搀扶着下车,看一眼他满脸的泪,掏出手帕递给他,“大男人,像什么样子。”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风月楼。
月娘笑脸相迎,搀扶着王三冬上楼。
元帝正在房间里的床榻上打坐。
王三冬在她面前坐下,看一眼她身上的男装,笑道:“大热天的,穿裙子不好吗?多凉快呀。”
“你怎么不穿?”
“我是男子。”
“我也是。”
“嘁。”在王三冬的心里,从未把元帝当过男子,哪怕她真的是个男子。“说正事儿。我爹被魔皇弟子伤了经脉。我二叔想用我身上的‘无根血’来吸取我爹经脉上附着的魔气。”
元帝沉吟片刻,赞道:“好主意。”
王三冬耷拉着眼皮。
元帝瞥了她一眼,竟是露出了一抹作弄人得逞的笑意,说道:“若你没有修炼过魔功,这般做法,必死无疑。反之……有益无害。”
“哦,那我就放心了。”王三冬大笑,说道:“不但没死,还有收益,挺好!哈哈哈。”
元帝眯了眯眼睛,审视着王三冬,嘴角扬了扬,哼笑道:“何必强颜欢笑呢?”
“这叫什么话?”王三冬依旧笑着,怼道:“即当了孝顺儿子,又赚了魔气,我可是打心底里高兴。怎么就‘强颜欢笑’了?”
元帝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推己及人,随后叹气,道:“压抑情绪,于修行无益。”
“你这人,上回还劝我克制情绪呢。”
“要克制,不要压抑。”
王三冬白了元帝一眼,道:“跟我玩文字游戏啊?”
元帝不答,闭上眼继续修炼。
“你先等会儿修炼。”王三冬说道:“请教一下,用我的血吸取魔气的时候,不会被人发现我是魔修吧?”
“放心。”元帝依旧闭着眼睛,提气,运气、吐纳。“《回天》非比寻常。只要你主动动用魔气,没有人能发现你是魔修。”
“那就好。”
见元帝不再说话,已经开始修炼,王三冬识趣的出了房间。
老爹王忠义还等着救命呐,也不宜再耗下去了。
马车的车厢里。
王三冬保持了许久的笑容瞬间收敛。
她目光清冷,缓缓地呼吸。
身子竟在颤抖着。
很快,马车回到了王府。
王桐哭哭啼啼地搀扶着王三冬走向后宅。
像是押赴刑场,又像是去奔丧。
王三冬皱了皱眉,低声训斥,“行了行了,别哭了,气氛都被你破坏了。”
王桐不知道自己破坏了什么气氛,却还是乖乖的忍住不哭。可哭泣这种事儿,着实不好忍。甚至,越是忍耐,反而越是想哭。
穿过一道拱门,王三冬看到了一群人正杵在苑中。
“我的儿呀。”王柳氏带着哭腔迎上来,一把抱住了王三冬,然后嘤嘤抽泣。
王三冬叹一口气,犹豫着抬手,轻轻拍了拍王柳氏的后背。
“大嫂,事不宜迟。”王三冬的三叔王忠信提醒了一句。
王忠信的身旁,站着他的儿子王云腾。王云腾红着眼睛看着王三冬,上前一步,正待说话,却忽然被王忠信一把抓住了手臂。
王云腾紧攥着拳头,死死地咬着牙关,迎着王三冬的视线。喉头颤动着,似是欲言又止。
王三冬看在眼里,冲着王云腾微笑着点头。
推开王柳氏,王三冬转脸看向易先生,笑道:“先生,开始吧。”言毕,竟是首先进屋。
“三妹!你不必……”就在房门即将带上的那一刻,王云腾忽然怒喝出声。
然而,声音却又戛然而止。
房门终于彻底关闭。
王云腾的脸贴在地上,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奋力地张开嘴巴,想要嘶吼出声,可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惟有呼出来的气,惊动了地上的尘埃。
他的父亲王忠信单膝顶在他的腰上,防止他起身。一只手在后面掐着王云腾的脖颈。手指上,泛着白光。这白光虽然微弱,却足以达到“禁言”的效果。
王云腾目眦欲裂,明知徒劳,却依旧不甘心的嘶吼着。
不过,看他口型,喊的却不是“三妹”,而是“大哥”。
大哥王惊鸿,最是疼爱王三冬。
如果此时大哥在家,一定不会做出这般选择。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