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安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伤处被复原术理顺了大半，走路不成问题，跑步还差点意思。上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头的疑问比太阳还烫。

国王找他干什么？

册封骑士的事，昨天女仆说了，正在跟侯爵商量。但那不是要等回王都才办吗？

他没多想，侍从已经停在了一顶比周围大出两圈的帐篷门前。帐帘上绣着金色百合花纹章，两侧各立一名持戟卫兵。

侍从通禀后，帐帘被掀开。

巴里安踏进去的一瞬间，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鬼婆的痕迹，已经确认了。”

说话的是艾德侯爵。他站在长桌前，手指按着一张摊开的地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南边那几个村子报上来的怪物，猎户们说是鬼婆。昨天又有两个打前站的猎户踩了陷阱，当场就没了。陛下，我建议缩小狩猎范围，靠近营地的这几片林子够用了，外围先不要去。”

桌子对面坐着国王路易·戴高乐。

国王陛下今天穿了件猎装，皮革紧身衣外面套着一件敞怀的毛皮马甲，裤腿塞进长靴里，腰间挂着一把猎刀。他正用猎刀削一只苹果，刀工相当粗犷，苹果皮削得跟木头刨花似的。

“鬼婆嘛。”路易把一块带皮的苹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多大点事。随便点一队骑士过去砍了就完了，把围猎范围缩小做什么？那多扫兴。”

“陛下，猎户死了两个。”艾德强调。

“两个猎户又不是骑士。”路易不以为然，啃了口苹果，“鬼婆那玩意儿我年轻时见过，在沼泽地里蹲坑的老太太而已，动作慢得跟蜗牛似的。一队骑士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

艾德的嘴角抽了一下，显然对这位老搭档的满不在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再说，国王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鬼婆是一种来自妖精荒野的邪恶精类生物，栖息于枯萎的树林和迷雾笼罩的荒野中。

它们擅长模仿人类和动物的叫声引诱猎物入陷阱，还能用幻术伪装成普通人的模样。

更麻烦的是，鬼婆能随意隐形，且隐形时不留任何物理痕迹，普通手段根本无法追踪。

猎户碰上了确实九死一生，但对装备精良的骑士小队来说，单独一只鬼婆算不上什么威胁。

巴里安不发一言，等二位聊完，他才走进帐篷，在距长桌三步处站定，右拳抵胸，行了个标准的礼。

“臣巴里安，拜见陛下。”

他又转向艾德。

“侯爵大人。”

路易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就是那个勇者候补？”

国王搁下苹果和猎刀，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他打量巴里安的眼神像在看一匹刚赛完的好马。

“我听说过你。跟兰斯洛特那小子打得不错嘛，他可不是好对付的。”

“陛下过奖。”巴里安低着头，“全赖侯爵大人栽培和陛下的洪福。”

“少来这套。”路易摆摆手，“能打就是能打，客套什么。”

他从桌上拿起一只酒杯灌了口，然后放下杯子，进入正题。

“叫你来就是为了册封的事。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本事，骑士修行就算完成了。我跟艾德商量了一下，现在有三条路摆在你面前。”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由艾德来册封你。你还是他的家臣，跟以前一样，听他调遣。”

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由我来册封你。你成为王室直属骑士，到我手底下的骑士团去任职。”

路易的眼睛亮了亮，

“我这人不在乎什么出身不出身的。能打仗的，就是好骑士。我手底下几个骑士团正缺人，你过去当个军官，好好干，立了战功还能继续往上封。”

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还是我册封你，但艾德可以收你做义子。这样你就有了奥利维亚家的名头，在骑士团里升得更快，战功要求也少。”

路易说完，啃了口苹果，看着巴里安等他反应。

巴里安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三条路。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艾德。

侯爵大人靠在桌边，双臂抱在胸前，神色平静。见巴里安望过来，他轻咳一声开了口。

“我来帮你捋一捋。”

艾德的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第一条，你还是在我身边，跟以前一样当侍卫，不过头衔从侍从变成侍卫骑士。日子跟从前没有区别。”

“第二条，你离开侯爵府，到国王陛下的骑士团去任军官。从此你不再是奥利维亚家的家臣，我管不着你了——当然，也没法护着你了。你直接听军令，听陛下的。”

说到这里，艾德顿了一下。

“至于第三条。”

他看了巴里安一眼。

“看起来是第二条的加强版，可如果你选了这个——你一直以来的夙愿，恐怕就达成不了了。”

夙愿。

巴里安听懂了。

成为艾德的义子，就是奥萝尔名义上的兄弟。

显然兄妹是不能成婚的，这条直接pass。

那么剩下第一条和第二条。

选第一条，回到奥萝尔身边。继续当她的侍卫，保护她，陪着她。可以每天见到她，可以照顾她。

但也仅此而已。

他想起牧师的话——骑士算什么贵族？你死了封地收回去，你儿子一个铜板都拿不到。想从骑士升到伯爵？整个贵族圈子会联手打压你。

选第一条，他就永远是奥利维亚家的家臣，永远站在奥萝尔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侍卫。她的随从。她需要他的时候叫一声，不需要的时候就像昨晚那样——丢下一句“你躺着就行”，转身走开。

对男人来说，没有能力的关心是最廉价的。

巴里安攥紧了拳。

选第二条。离开侯爵府，到国王的骑士团去。没有人庇护，也没有人拖后腿。靠自己的剑和战功一步步往上爬。

路会更难，但他会变强。

变得足够强——强到奥萝尔不得不重视他。

巴里安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艾德身上。

艾德似乎已经猜到他的选择，语气平淡。

“如果你选第二条，我不反对。”

他停了一拍。

“国王陛下的军事造诣比我高，在他手底下当骑士，能学到真本事。况且这几年南境安定，侯爵领没什么仗打。跟着陛下走，反倒有更多立功的机会。”

巴里安的心彻底定了。

他转向路易，单膝跪地。

“陛下，臣选第二条。请陛下册封。”

路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苹果渣的牙。

“痛快！”

他拍了一下桌子，从旁边抄起一本皮面册子递给巴里安。

“这是我手下几个骑士团的编制表，你自己挑一个。”

巴里安双手接过册子，起身退后一步。

封皮上压着王室百合花的烫金纹章，翻开来是厚厚一沓羊皮纸，每一页记录着一个骑士团的番号、驻地、团长姓名和兵员配置。

他随手翻开了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黑色猎犬的标志。

黑犬骑士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