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安静下来。巴里安翻了个身,想换个舒服的姿势,肋骨立刻提醒他什么叫代价。他龇牙咧嘴地躺回去,老老实实盯着头顶的帆布发呆。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不是饿——是闹腾。
昨晚的野猪肉简直是一场灾难。侯爵府随行的厨子大概觉得野猪肉太腥膻,下了半罐子辣根和黑胡椒,又淋了厚厚一层产地不明的酱汁,香料味浓烈到一入口就能把人呛出眼泪。巴里安硬着头皮吃了大半盘,这会儿肠胃翻江倒海,像肚子里有头受惊的小野猪在四处乱拱。
难受归难受,他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奥萝尔。
她昨晚用刀叉切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在礼貌和嫌弃之间精准地卡在了中间位,然后默默放下餐刀,整晚再没碰那盘菜。奥萝尔挑食,跟她相处久了就知道,不合口味的东西她宁可饿着也不会多吃一口。
那她昨晚到底吃饱了没有?今天一早就带队出门,林子里可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吃的。
巴里安的手不自觉攥了一下毯子。
随即他又想到昨晚散会时奥萝尔头也不回走出帐篷的背影,跟瓦普吉斯拌嘴说笑,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他松开手。
对男人来说,没有能力的关心是最廉价的。与其在这里替她操心吃没吃饱,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强。
关心有什么用?
能飞过去给她做饭吗?
要变强。
变强了她就不用出去挨饿了。
过了一会,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精瘦的男人侧身走了进来。
来人三十出头,肤色黧黑,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一看就是常年风餐露宿的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祭袍,胸前挂着教会的圣徽,右手提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皮囊,里头叮叮当当响,估计装的是药剂和圣器。
“你就是伤员?”
牧师打量了他一眼,把皮囊往桌上一搁,利索地撸起袖子。
“衣服掀开,让我看看伤。”
巴里安依言解开上衣,露出缠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绷带和草药包。牧师三两下拆掉绷带,扫了一眼淤青发紫的胸肋,嘴里嘶了一声。
“肋骨裂了两根,软组织挫伤一大片,还有几处旧伤没好利索。谁打的啊?”
“跟国王的侍卫长。”
“哦,你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巴里安啊。”
牧师随口应了句,倒也没多惊讶,
“行,先上治疗术把裂骨接上,再拍两轮次级复原术消炎去淤,最后补一个祝福术稳固一下,明天就能下地跑了。”
他一手按在巴里安胸口,低声诵念祷词。掌心涌出一团温润的白色辉光,渗入皮肤的瞬间,巴里安感觉胸腔里那根扎人的肋骨开始发热、发痒,随后是一种骨头被人用手掰回原位的奇异触感——谈不上疼,但浑身起鸡皮疙瘩。
治疗术收功,牧师又紧接着施展了一轮次级复原术。这个法术温和得多,像一盆温水从胸口灌下去,淤血和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行了,歇会儿。”
牧师收回手,活动了下手腕,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引导神力是个耗费精神的活,连着施展几个神术下来,他额头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等我缓缓,再给你拍第二轮。”
巴里安道了声谢,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处。原先大片乌紫的淤青已经褪成淡黄色,按上去也不怎么疼了。这牧师手艺确实不赖。
“你这伤,我在战场上见多了。”
牧师从皮囊里摸出个水壶,灌了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不过一般是被兽人锤的,被自己人锤成这样的还挺少见。”
巴里安干笑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
“昨天全营地都在聊你呢。”牧师拧上壶盖,斜眼看他,“勇者候补单挑侍卫长,打到最后关头大喊侯爵千金的名字——好家伙,这可比吟游诗人编的段子精彩多了。”
巴里安的耳根微微发烫。
那是奥萝尔事先安排给他的暗号。并不是什么关键时刻喊着恋人名字爆种的少年漫画剧情。
但别人不知道内情,别人也不知道奥萝尔安排给他放了好几个增益法术。
他们真以为巴里安爆种把兰斯洛特掀了。
“大家怎么说?”
他忍不住问。
牧师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你想听好的还是坏的?”
“都说说。”
“好的嘛,有人觉得你有种,一个侍从敢跟骑士拼命,还喊着主家小姐名字上阵,是条汉子——这是我团长说的。”
牧师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第二根。
“坏的嘛——更多人觉得你这是僭越。一个平民出身的侍从,当着国王、王后和满场贵族的面,直呼侯爵千金的名字?轻佻,不知尊卑。”
巴里安的脸色变了变。
“不少人说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牧师的语调波澜不惊,
“更让人不满的是,国王非但没有责罚你,还要册封你为骑士。这下好了,上上下下都觉得你是被偏袒了。”
牧师凑近了些,贼兮兮小声说:
“还有人觉得你是国王的私生子呢!大家都知道路易国王跟奥利维亚侯爵关系铁,说不定,你就是被国王送过去养着的呢!诶呀妈呀,可精彩了!”
“偏袒?那是女神转生殿下降下的预言。”
巴里安脱口而出,
“塞雷斯汀冕下亲口说的,我和奥萝尔是神选之人,注定结婚,我是勇者候补,这是神的旨意,贵族们为什么反对?”
牧师灌了口水,轻笑一声差点没呛住。
“年轻人,你在教堂和侯爵大人身边待太久了。”
他拧上壶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贵族老爷们更怕谁?远在天上的女神,还是坐在教廷里的教宗?”
巴里安没说话。
“女神不会因为你不听话就收走你的领地,也不会因为你作恶就降下雷霆。但教宗会。不交什一税,绝罚;不听教廷调遣,绝罚;得罪教宗身边的红人,还是绝罚。一纸绝罚令下来,你在整个法兰和正教世界连口水都喝不上。”
牧师摊了摊手。
“所以你明白了吧?女神转生的预言,对贵族们来说——怎么说呢,也就那样,女神转生每天要说几百句话呢,难道都是女神的旨意?我告诉你,教宗认定的才是女神旨意呢!”
他压低了嗓门:
“甚至有人拿这预言编排侯爵大人和他闺女呢。说奥利维亚家倒了血霉,好好的千金大小姐,被女神点名要嫁给一个铁匠的儿子。啧啧。”
巴里安攥紧了被角。
“我很快就是贵族了。”
他说,
“国王陛下要册封我为骑士。”
“骑士?”
牧师挑了挑眉,
“骑士算什么贵族?额外爵位都没有,就是个打手!骑士的封地是陛下的恩赏,你活着,那块地归你种;你死了,封地收归王室,你儿子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我将来会跟奥萝尔结婚。”
巴里安说,
“我们的孩子有奥利维亚家的血统。而且如果我立了足够多的功劳,从骑士升到伯爵、升到侯爵——”
“打住,打住。”
牧师抬手拦住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吹牛。
“第一,你做不到。整个王国的贵族圈子会联手打压你。一个平民出身的骑士想封伯?你猜有多少人会在背后给你下绊子?你在教会学的那些本事,在贵族们的政治游戏面前,连桌都上不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就算——我说就算——你真封了伯爵甚至更高。那又怎样?在贵族眼里,你骨子里流的还是平民的血。你跟奥利维亚家的千金成婚,他们不会因此高看你一眼,反而会连带着瞧不起你老婆。”
牧师拍了拍膝盖。
“你的孩子也一样。贵族们会说奥利维亚家的血脉被‘掺了杂’。这种偏见,三代人都洗不掉。也许到了你孙子那一辈,多联几门好亲事,再花点银子上下打点,他们才会勉强改口。也许吧,反正你这一代是没机会咯!”
帐篷里安静了一阵。
巴里安看着这个黑瘦的牧师,开口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黑犬骑士团的随军牧师。”
牧师站起身,活动了下肩颈,准备开始第二轮治疗。
“我们团长也是平民出身的骑士,受封十来年了,论战功论资历哪个不够格?结果到现在还是个骑士。贵族的宴会不带他,贵族的女儿不嫁他,贵族的圈子不认他。”
他按住巴里安的肩膀,示意他躺好。
“我不是要打击你,小子。有些事,早点知道比晚点知道好。比起我团长,你算好的了,平常心,期待别太高,会很失望的。”
温热的神力再次涌入胸口。巴里安闭上眼,任由复原术的暖流冲刷残余的淤伤。
牧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刚刚燃起的火苗上。他想反驳,可是一时间找不到词。
治疗很快结束了。牧师收拾好皮囊,朝他点了点头。
“好好歇着,明天就能折腾了。”
帐帘放下,脚步声远去。
巴里安躺在床上,盯着帆布顶篷出神。他的胸口已经不疼了,但心里堵得慌。
他还没想出个头绪,帐帘又被掀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个穿着王室侍从制服的年轻人,胸前别着代表国王路易的百合花徽。侍从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巴里安大人,国王陛下召见。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