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回应老太太的最后一句叮嘱，而是优先关闭了先前因为要逛街所以暂时关闭的自动信息识别功能。

一瞬间，大量的弹窗从隐藏栏里涌出，如同开闸的洪水般铺满了她的视野。

全都是克塞妮娅从进入这条小巷开始，一路上所遇见之人的信息——那个吵架的店主，那个讨价还价的客人，那些倚在墙边的闲散人员，那些挑水的苦力，那群横行霸道的帮派分子……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虽然见面时没有瞬间弹出红色危险提示，这代表老太太和两人搭话时并没有抱有恶意……但该确认的东西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不过弹窗也太多了吧？还得一个个看……就没有一键整理功能吗？

克塞妮娅面对着系统页面那繁杂的信息，感到一阵头疼——她开始飞快地滑动、关闭、筛选，试图从这海量的数据中找到关于那个老太太的信息。

就在她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那边那个方向，记住了，别走错道了。”

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可能是看两人没什么反应，她叹了口气，帮着最后又指了一遍路线……然后便拄着那根当作拐杖用的烟筒，越过两人，朝着闹市那伙人的方向去了。

克塞妮娅在疯狂关闭那些不相关的人员信息的同时，见老太太先行离开，马上朝着她的背影表达谢意：

“啊！谢、谢谢您！”

被骗了也就是被赚走一句感谢的话而已。但要是真心帮忙的话，当然不能寒了人家的心，让人家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老太太听到克塞妮娅的话，身形停滞了一瞬间。

她回过头，朝向两人。那厚重的护目镜下，嘴唇微微翕动，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总归还是没说出口。

她只是背过身，挥了挥手，便拄着烟杆，一步一步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克塞妮娅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远去，这才继续埋头处理那堆烦人的信息栏。

与此同时，她的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地滑动，将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逐一关闭——卖菜的妇人，正常，修鞋的老汉，正常，蹲墙角的闲汉，有两次偷窃前科，但最近三个月没有动作……那个挑水的精瘦男人，欠了那伙人的高利贷，每天被迫高价买水还债。

都很普通，除了极个别人的履历上面着实不太好看以外，倒也没什么别的问题……毕竟这里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地界。

可那个老太太呢？克塞妮娅并没有找到……确切的说是克塞妮娅不知道哪个信息栏属于她，毕竟跟外表就能看出来职业、履历的家伙比起来，这个老太太完全没有一点额外信息。

在没有年龄表示的情况下，克塞妮娅根本无法判定她的信息栏归属……当然也不可能有人的信息里标注自己是老太太的吧？

对此只好作罢的她抬头看向杰里科，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

“好奇怪的人……”从刚才老太太插话开始就没什么动静的杰里科，在她离开后终于开了口，“蛮可疑的。”

看着杰里科那副狐疑的表情，克塞妮娅暗想：你真亏没有当着人家面表达出来。

“毕竟要是真心帮助我们的人，开口就把怀疑放在嘴边，不就伤了别人的心了吗？”

“确实……嗯？”克塞妮娅愣了一下，思考片刻刚刚自己说了些什么，“我是被读心了？”

“猜你的想法还需要使用读心能力吗？”

杰里科笑道，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克塞妮娅读不懂的光芒。

克塞妮娅抬起眉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表情，分明是在坏笑。

于是她也不废话，直接拉住杰里科的胳膊，带着他就往刚刚老太太指出的方向小跑起来。

“你要相信她吗？”杰里科虽然身体跟着她的节奏在跑，嘴上却还在表达自己的意见，“我建议我们还是直接忘掉怀表的事吧？会面都要迟到了。”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老太太和那个偷东西的小孩子可能是一伙的，打定主意要骗两人往圈套里钻”……这种情况也是存在可能性的，凡事总归要小心谨慎。

即便杰里科从刚才开始就在向周遭投射魔力，也一直没有发现比两人更强的存在就是了——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完全有自信立刻带上克塞妮娅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为什么？”克塞妮娅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反正我们早就迟到了，也不差这点时间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

“而且既然是重要的东西，肯定得找回来才行吧？”

杰里科愣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才回应道：

“……并不是重要的东西。”

“骗人。”

克塞妮娅回过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阴暗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明亮。

“猜你的想法，我也不需要读心能力。”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而且不需要担心，这条路好像原本也是去找那位社长的近道。”

克塞妮娅并没有说谎。

她看了一眼视野里的路线指示线，那条线一路延伸向巷子深处，没有丝毫回转的迹象——这就叫一石二鸟，走一段路办两件事。

“是吗？”

杰里科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挣脱克塞妮娅拉着他的手，改换成牵手的姿势……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刚才更加清晰。

“这次不会又跑去奇奇怪怪的地方了吧？”

“当然……”克塞妮娅顿了顿，想起之前的寻路整蛊事件，语气立刻收敛了几分，“不好说了。”

经过之前的教训，她可不敢再把话说太满了。

两人继续前行。

巷子里面的陈设几乎和之前那段差不多，但又有微妙的不同。

沿途没有商贩摆摊，就连行人都少了很多。克塞妮娅正猜测是不是之前的集市吸走了人流，却发现头顶那些用来存水用的帆布都不见了踪影。

天空重新回到了街道上方。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按理说，这应该是件好事——毕竟终于不用再忍受那种阴暗压抑的环境了。

但克塞妮娅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两边的住宅，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住客的生活痕迹。

房门紧闭，门缝处还被特意填上泥浆封挡，窗户也是干脆用木板完全堵死，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去——有些房子的墙壁上还贴着褪色的封条，上面写着克塞妮娅看不懂的文字。

非要说的话，后半段的街道只给人一种窒息感……像是走进了一条被遗弃的、被遗忘的、被刻意封闭的死路。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条路始终没有出现分岔路——这也意味着盗取怀表的女孩儿没可能利用变换路口来甩脱两人，而两侧无法进入的房屋，也省去了两人挨家挨户询问的时间。

感觉过程还挺顺利的嘛——

刚这么想着的克塞妮娅，马上就为自己的庆幸感到懊悔。

“塞娅……？”

杰里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迟疑。

克塞妮娅没有回答。

她已经看到了。

事实证明，先前没有再次夸下海口的自己，确实是明智的。

就在两人经过一处弯道后，一堵石砖墙赫然出现在面前，将前进的道路完全阻隔。

那墙砌得整整齐齐，砖缝之间填满了灰浆，看起来结实得很——墙上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可以通过的缝隙，它就那样横亘在道路中央，像一道沉默的判决。

究竟是谁如此的没有公德心，居然直接在道路上面搞施工，全然不顾来往人群的便利？

看着面前的石墙，克塞妮娅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这条路上后半段一个顺路的行人都看不见——原来是单行道啊。

“我们没有走错吗？”

克塞妮娅看着视野里的指示线，那线正笔直地一头扎进墙面里面，她陷入了沉思。

思考这是否又是系统出现的bug。

她甚至上手确认了下面前突兀的墙体是否不过是障眼法——触摸，敲击，用魔力探查。

然而得到的答案也只有“真物”一项而已。

货真价实的石墙，货真价实的死路。

“穿模了这……”

克塞妮娅喃喃道。

“嗯？”

杰里科表示没听清。

“没什么……”

克塞妮娅不死心，开始对系统进行启动追踪和暂停追踪的来回操作。关闭，重启，重新选择任务，再次导航——

可是那条指示线好像没有赏脸变化的样子，始终带着克塞妮娅往墙对面走。

不是，这也算是近路吗？难道要让我直接砸开墙面吗？

虽然用魔法大概可以轻松做到，看上去这墙也没有那么坚固，但这算不算毁坏公物呢？会不会引来卫兵？会不会被当作破坏分子抓起来？

就在克塞妮娅纠结究竟要怎么解释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克塞妮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杰里科抓住胳膊，一把带进了旁边的杂物后面躲藏。同时，他顺手在两人身上施加了一层隐身术。

“嘘。”

杰里科食指搭在嘴唇上，示意克塞妮娅安静……他的表情严肃，满是警觉意味。

就在两人躲藏完毕的同时，一群人立刻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窜出。

和刚刚市集那里看到的小混混军团不同，这群人身上甚至还有改装过的护甲——皮甲外面镶嵌着金属片，关节处有护具，看起来是专业的战斗装备。就连武器都是统一制式的短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甚至还有一个人腰带上插着用来辅助施法的短杖——那短杖顶端镶嵌着魔力结晶，显然是正经的施法者装备。

“没人？！”

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女人，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眉头紧锁。

“妈的！那个娘们不是报告说有不认识的人钻进小道里了吗？怎么没人？”

她身后的跟班接话道，语气里满是抱怨。

“别是又在骗姐们几个吧？”

另一个女人啐了一口。

几人一副十分气愤的样子，因为没有发现两人的踪迹，还以为被报告的同伴骗了，就开始朝着路旁边的杂物一顿泄气——踢翻木箱，踹倒竹筐，用短剑戳刺堆放的麻袋。

“算了，回去吧。”为首的女人挥挥手，“估计是看错了。”

她下达了返程的口令。

几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砰——”

她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是杂物倾倒的声音。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

“谁！谁在那！”

为首的女人猛地转身，短剑已然出鞘……其他人也迅速摆出战斗姿态，将那个方向团团围住。

紧接着，克塞妮娅看到一群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迎了上去——她们的动作迅猛而熟练，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

“哪来的小妮子！”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咿呀——！”

随即传来的是少女的惊叫。

克塞妮娅听到这声音，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哪里呢？

就在她陷入思考，想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时，事情又发生了些许变化。

那后来的女子被抓住后——

地面突然发出一阵震动。

“轰隆——！”

那震动来得突兀而猛烈，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重重跺脚。紧接着，是更多杂物被撞击、折断的声响——木板碎裂，金属扭曲，砖石崩落。

“这！怪、怪物啊——！！”

一个惊恐的尖叫划破了空气。

“救、救命！！”

先前还一副凶神恶煞的家伙们，哪里还有刚才那风光的样子？现在光顾着逃命，危机中全然忘记了这里可是死胡同——

只见几人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身体砸穿两边房屋的木板顶棚，消失在那黑洞洞的破口里……更有甚者，直接被外力丢进二楼的房间，撞碎窗户，激起一片碎木和灰尘。

“不，不不不，不要——”

那个团伙老大慌不择路，紧靠在那堵挡住两人行进路线的砖墙上……她拼命跳起来，企图抓住墙壁边缘借力攀爬过去。

然而，身后席卷而来的热浪迫使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整条街道一瞬间变得火热无比。

那热度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这里打开了通往熔炉的大门——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变成蒸汽升腾而起。

强光无情地投射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妈的……”

她喃喃道，连武器都没握住。短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

一团火焰直接砸在她身上。

那火焰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橙红，而是近乎白色的炽热，温度高得可怕——它砸在那堵砖墙上，瞬间将墙体炸得四分五裂。

杰里科几乎是本能地撑起护盾，挡住了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

火光持续了几秒钟。

等待一切恢复平静，周遭的环境早就被点起了大火……那些原本封死的木板门窗，此刻成了最好的燃料，噼啪作响地燃烧着，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堵砖墙，早就因为轰击被整个破坏掉，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碎石。

而那个被火焰正面击中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被高热直接蒸发掉了，还是单纯被爆炸余波击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什，什么情况……”

克塞妮娅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做好准备。”杰里科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来了。”

两人看着火光将发动攻击者的身形投影在对面的墙壁上。

那影子——

庞大，冷血，恐怖。

就像那群暴徒所说，单看影子就知道，对方确实是彻头彻尾的怪物形象——那轮廓有着粗壮的四肢，长长的尾巴，还有展开后足以遮天蔽日的翅膀。

再加上亲眼目击那种恐怖的攻击手段，克塞妮娅都不敢说自己能接下那种火焰伤害。

怪物的影子不断前进，向两人靠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不出多久，他们藏身的地方肯定会被发现。

克塞妮娅和杰里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趁对方没发现自己，发起先手攻击。

杰里科的指尖已经开始凝聚魔力，蓝白色的电光在黑暗中闪烁……克塞妮娅也握紧了魔力剑的剑柄，随时准备冲出。

就在这时——

“呼刹，呼刹——”

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

像是喘息，又像是某种生物在活动时发出的声响。

然后，那“怪物”的真身，终于出现在了两人视野中——和影子展现出的庞然大小比起来，它的本体大小简直小得有些不可思议。

它正在空中扑扇着翅膀，努力维持着飞行姿态。那翅膀的扇动频率很快，带着“噗噗”的声响。

火光映照下，它身上的鳞片显得格外亮眼——是那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青铜色，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而它的模样——

克塞妮娅看着它，愣住了。

龇牙咧嘴、喘着粗气，但那轮廓、那眼神、那特有的青铜色鳞片——

“努尔……？”

杰里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同样的难以置信。

克塞妮娅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努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