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这个价格是不是太唬人了?找死啊你——”
铺面前的争吵声此起彼伏,双方都扯着嗓子互不相让。但那激烈的对峙也只停留在口头上——不管是客人还是店主,都只是纯靠嘴皮子来推进彼此的矛盾,没有一个人真正动手。
克塞妮娅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违和感。
还真是熟悉的展开,面对城市的黑暗面然后遭遇险境,也算是异世界小说的惯有桥段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因为踏入这种不了解的领域而紧张,但其实不然——比起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还是劣质香烟和勾兑香水混合在一起产生的气味更让她感到难受。
那味道浓烈得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直往鼻腔里钻,呛得人喉咙发痒。
她看了眼杰里科——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如常,但嘴角忍耐不住的微微抽搐,表明他和自己现在的状态差不太多。
还是赶快完事吧,再这么下去,我们两个都要被腌入味了……克塞妮娅这样想着,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街道并不是完全无法无天。本来克塞妮娅还以为能见到斗殴或者别的什么恶行案件——毕竟这种阴暗小巷,按照常理应该是犯罪的高发地带。
但这里的环境好像要比想象中更加有秩序。
虽然没见到巡逻的城市卫兵,但所有人的行为都自控在不出格的范围里——那些蹲在墙角的流浪汉只是用目光打量路人,却没有上前骚扰;那些倚在门边的男人也只是抽烟聊天而已;就连那些看起来最凶神恶煞的家伙,也只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什么。
就像有一套无形的规则,约束着所有人的行为。
克塞妮娅正在观察这些,头顶却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抬起头。
头顶上方,几乎每户人家的窗外都悬挂着巨大的帆布,用竹竿或者木架撑开,像一张张张开的大伞,将本来就少光的空间遮得更加阴暗——那些帆布层层叠叠,几乎将整条街道的天空遮蔽,只有缝隙处偶尔漏下几缕微弱的光线。
这是用来挡风挡雨的?
好像又不太对。
就在克塞妮娅正为此疑惑的时候,只见一家二楼的住户推开了窗户……过了许久,从屋内伸出一条头部套着铁铲的长杆,那人将铲子径直捅进帆布上面的积雪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雪块一铲一铲地铲回屋内。
那是在干什么?
察觉到克塞妮娅针对头顶上这些遮蔽阳光之物的好奇,走在旁边的杰里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开口解释道:
“头顶上这些布,是用来存水的。”
“存水?”
克塞妮娅重新看向那些帆布。
原来如此。
如果是存水的话,倒也挺合理。不然强行解释为给下方行走的人们遮风避雨也太奇怪了——又不是什么步行街,就算是步行街也没有把阳光挡住这么多的吧。
“是的,存水。”杰里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是不是很奇怪?毕竟城里肯定会有水井之类的取水设施。”
他的提醒让克塞妮娅醒悟过来。
对啊。
住户不用水井,反而用这种方法存水?不止水量全靠老天爷的心情,入冬之后的干燥天气里,好不容易降水也只会是雪花——这种天气情况下,不是还得浪费柴火去煮水?
虽然对于住在高层的住户来说倒是方便了许多,不过大概也省不了多少气力吧……毕竟这个世界的小孩子都能扛着石头到处跑。
退一步来讲,如果只是为了省力的话,一家两家都还好解释,可是这种几乎挨家挨户都有的帆布“顶棚”景象实在是太异常了些……说是遮天蔽日也不为过。
克塞妮娅合理怀疑,这是否有些干扰日常生活了——一直不晒太阳,是会导致精神萎靡的。
“难道这片地区的供水坏掉了?”
“有可能。”杰里科点点头,但又摇了摇头,“不过我感觉大概不是这个原因。”
克塞妮娅刚想追问下去,就见杰里科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个看上去精瘦的男人,正挑着两个木桶从一条斜坡构成的窄道下方爬了上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桶里的水洒出来。那木桶看起来很沉,压得他肩膀都歪向一边。
他刚来到路口位置,便立马将木桶放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虽然隔得很远,但克塞妮娅还是能看清桶内装满了清水。
做完这些,他颤颤巍巍地小跑着奔向从刚才开始就倚靠在墙边的那伙人。一边指向水桶,一边带着讨好意味地不停点头哈腰,像是在沟通些什么。
在得到回应后,他有些犯难地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钱币,交给他们后便转身带上水桶,急匆匆地离开了。
“那是?买水?”
克塞妮娅有些难以置信。
“嗯,看来跟我猜想的差不多。”
杰里科的目光落在那伙人身上,若有所思。
水井和其下通水的水管系统,是属于政府并且交与城市管理者维护的公共财产——换句话说,就算收钱也完全轮不到这些看上去就不太像是市政职员的人。
居然连水井都能当作赚钱的工具吗?真不怕被卫兵一锅端掉吗?
“也算是很常见了……”
杰里科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很常见吗?
“是啊。”杰里科点点头,“毕竟以前的巴昂也出过这样的情况。”
“欸?”
听到杰里科这么说,克塞妮娅有些惊讶。
毕竟当她第一次到达巴昂时,这座行省首府便已经能称得上文明建设的典范了。虽然跟前世现代文明大都市没法比,但也能算得上适合生活的好地方——整洁的街道,完善的设施,井然的秩序。
完全想象不出那里也有过这种混乱的时期。
“不过后面找机会,把那些投机分子都清扫了个干净。”
这么说着,杰里科好像回忆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都没忍住上扬。
克塞妮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好奇得要命——他到底想到什么能笑成这个样子?
但总觉得不是什么能拿到台面的话题,便作罢了。
她唯一能肯定的是,能经杰里科口出场的“被处理分子”,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如果你想听的话,回去之后我可以好好跟你聊聊。”杰里科侧过头看她,眼角还残留着笑意,“还挺有意思的,虽然只是一些陈年往事。呵呵……”
“也不是不行……”克塞妮娅正要回答,视野里的路线指示线突然拐了个弯,“啊,接下来往这边走。”
她拉着杰里科,准备穿过前方人流密集的集市聚落。
就在那一瞬间——
背后那股被监视的感觉再次传来。
那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突兀,像是有人将目光直接钉在了自己背上……引得克塞妮娅下意识地转身,想要寻找视线的来源。
只是不凑巧,正好有人在她转身的路径上穿行。
而且速度很快。
没等克塞妮娅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撞在了自己身上。
“砰。”
撞击的力度很大。看起来对方哪怕在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还在保持全速前进……要不是杰里科瞬间用另一只手撑住克塞妮娅的肩膀,怕是她也得踉跄后退几步。
“呃啊!”
弱气的少女童音传来。
吃痛的孩童因为克塞妮娅的突然举动而被撞到,直接坐在了地上……这一摔让她那身披在外面用来遮挡身体的破烂风衣变得更脏了,沾满了地上的雪泥。
不过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克塞妮娅还是瞥见了——在那破烂风衣下面,深藏着精致洋装的一角。
那衣料看起来柔软而昂贵,绣着精美的花纹,和她破旧的外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好痛……”
孩童揉着屁股,眼眶泛红。
回过神来,克塞妮娅连忙向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而摔倒的孩子伸出手。
“抱歉抱歉!你没事吗?”
“我,我没关系。”
只是孩童并没有顺着克塞妮娅的好意抓住她的手,而是自己撑住地面,完成了起身。她的动作很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熟练。
克塞妮娅正想询问些什么——
身后方向传来了一些大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喂喂!让开!”
一大群手持钝器的人,气势汹汹地在街道上横行霸道。
她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但腰间都系着同款的深色布带,像是某种身份的标识——基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包铁的棍子,耀武扬威,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遇到没来得及躲开的人,她们马上就是紧跟上训斥威胁,甚至偶尔还会直接将挡路者踹到一边.
“滚开!”
“没长眼睛吗!”
被踹的人也不敢反抗,只是缩着身子躲到墙角,等那群人走远了才敢站起来。
什么情况?
帮派造势吗?
克塞妮娅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将杰里科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虽然知道以他的实力根本不需要自己保护,但这种情况下,身体还是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等到那群人走远,街道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微妙的“秩序”,克塞妮娅这才回过头——
却发现孩童早就不见了踪影。
欸?
走掉了吗?
是有什么急事吗?
她四处张望,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些依旧倚靠在墙边的闲散人员……那个穿着破烂风衣的孩童,像是融化在了空气里一样,完全找不到任何踪迹。
算了。
克塞妮娅摇摇头。
不过身后那群引动骚乱的人看起来就不是好惹的主……还是赶快前进,离她们越远越好才是。
“不见了。”
就在此时,杰里科突然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克塞妮娅听出了其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什么不见了?”
杰里科正抓着他先前放置坏掉怀表的大衣口袋位置,眉头紧锁。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翻找着,又仔细摸了摸口袋的内衬——什么都没有。
“怀表不见了。”
杰里科瞬间警觉地探看四周,目光扫过他们身后、身侧的人群……只是周围并没有其他可疑的人。
那些行人依旧自顾自地走着自己的路,那些蹲在墙角的闲汉依旧用目光打量着路人,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这种情况下,也只有“被偷走”一个合理选项了。
杰里科有些发懵。
因为刚刚的自己,甚至没有感觉到口袋里少掉了什么东西,那种触感、那种重量、那种习惯性的存在感——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要不是下意识将手放在口袋里的动作,恐怕杰里科都没注意到自己被偷掉了怀表。
对方的盗窃水平,绝对是“大师”级别的。
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两个人刚刚走过的这段距离,至少有几百米,要是一一追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难道是刚刚路上被……”克塞妮娅也有些慌了,她抓住杰里科的袖子,“走,我们回去问问看,我还记得路!”
她拉着杰里科的手,刚准备往回走——
却马上被杰里科拉了回来。
“算了。”
“什么算了?”
克塞妮娅愣住了。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杰里科摇摇头,语气听起来很平静,“还是坏的……丢了就丢了吧。”
虽然杰里科这么说,但克塞妮娅能看懂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有些愤恨,有些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那一瞬间,克塞妮娅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
要是再警觉一点就好了。
要是没有依赖系统行事就好了。
要是不进来这里,杰里科也不会丢掉怀表。
那块表,虽然他说是坏掉的,虽然他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克塞妮娅记得他翻看表背时的神情,记得他触摸那些模糊刻字时的动作,记得他将表塞回口袋时那种仿佛在掩饰什么的仓促。
那块表,应该对他很重要才是。
“那也得找回来——”
克塞妮娅刚准备说些什么,却突然顿住了。
因为两人旁边,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她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但那烟杆并没有用来吸烟,而是被她当作拐杖杵在地上支撑身体。
她戴着一副结构诡异的护目镜,镜片厚得像是酒瓶底,完全看不清后面的眼睛……也不知道她是在眯着眼睛,还是干脆闭着眼,整个人完全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两人旁边,不知何时来的,不知站了多久。
“我看到了哦,小姑娘小伙子。”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她顿了顿,用烟杆指了指某个方向。
“拿走你们东西的孩子,她往那边去了。”
克塞妮娅和杰里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女孩子?”
“是哦。”老太太点点头,那厚重的护目镜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就是刚刚跟小姑娘撞在一起的那个孩子。”
克塞妮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穿着破烂风衣、里面却藏着精致洋装的女孩,那个撞到她之后迅速消失的女孩……
是她偷了怀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