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承宗看着灯下端坐的少女,她神色平静,眸光清亮。
“婉秋,你这法子……倒是别出心裁。”左承宗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只是,还需你细细分说一下,将祥瑞污名化,惹得民间怨声载道,岂不更是给了朝廷问罪的由头?”
夏婉秋略略倾身:
“左伯伯,您说得对,若是对寻常人家,乃至对大部分宗门而言,龙本身,无论是何颜色、何种性情,首先意味着强大、珍稀,是可遇不可求的资源或战力。得之则实力大增,自然要小心供奉,善加利用。”
“但对我们左家这样的官宦家族,或者说,对陛下、对朝廷而言,一条龙——尤其是一条愿意栖居于某家某府的龙——其首要价值,早已超越了资源本身。”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它更是一个图腾,一个象征。”
“皇家经年累月的经营与宣扬,龙早已与‘天命所归’、‘帝王之证’牢牢绑定。天下皆知,唯有真龙天子,方能得神龙庇佑。那么反过来,若某地、某家竟有真龙栖息,在寻常百姓乃至不少官员眼中,这意味着什么?”
左承宗眉头微蹙缓缓接口:“意味着……此地、此家,或有天命所钟,至少,也是得了上天眷顾。”
“正是如此。”夏婉秋点头,“所以,一条龙栖居臣子之家,对皇家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陛下可以借龙彰显自己仁德感召,连真龙都愿庇佑其臣民,但同样,也可能反伤自身。因此,皇家对在外的龙,态度向来复杂,既想收回以示天威,又忌惮强收引发变故。此次口谕急切却又不派高手,其中未必没有这种矛盾权衡。”
她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而沛白姐姐,又极为特殊。她是黑龙。侄女虽见识浅薄,却也知如今皇家苑囿之中,豢养的多是金龙、赤龙、青龙,象征尊贵、祥瑞、生机。黑龙……实在太少见了。至少就侄女所知,眼下皇家手中,是无一条黑龙的。”
左承宗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颜色,便是我们做文章的空隙。金龙赤龙,自是祥瑞。可黑龙呢?古来典籍记载本就模糊,而民间传说中,黑龙现身,是预示水患,还是象征兵灾?是守护一方的神祇,还是带来不详的妖魔?这些说法,本就真假难辨,全看如何引导。”
“我们便要趁民间尚未有定论之时,抢先一步,把‘黑龙’与‘凶煞’、‘灾厄’绑在一起!”
“只要动作够快,让青石城乃至周边地域的百姓都认为沛白姐姐是一条性情暴烈、贪财蛮横、动辄毁物伤人的恶龙而绝非什么带来福泽的祥瑞。”
“到那时,陛下接到的消息,就会是左家不幸遭凶兽黑龙侵扰,为祸地方。一个名声扫地、人人厌弃的灾星,陛下还有必要防范吗?”
左承宗顺着夏婉秋的思路,又补充道:“而且我们自断这祥瑞的美名,甚至亲手将‘纵容凶兽、治理不力’的把柄递到御案前,陛下初闻或许不悦,但细想之下,恐怕会暗中满意。”
“让一个失去‘天命象征’意义、只剩麻烦的黑龙留在左家,岂不比接回宫中要好?届时,所谓的‘即刻护送’,恐怕就会变成一纸空文,或者无限期拖延了……”
这计策胆大妄为,近乎癫狂,却又完全讲得通,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心中仍有疑虑……
“此计确有可行之处……然则,婉秋啊,你将沛白小姐污名化为凶兽,可能让皇家息了接回的心思,却也等于将她置于明处,成了众矢之的。乌桓宗那边,若是闻听此讯,岂不正中下怀?”
“他们若派死士高手,以‘为民除害、铲除凶兽’为名,强行击杀沛白小姐,我们该如何应对?齐儿的修炼,可全系于她一身啊。”
夏婉秋却微微摇头,语气笃定:
“左伯伯,乌桓宗……他们不敢的。”
“哦?为何不敢?他们连元婴长老都折了,仇恨已深,又有何顾忌?”
“正因他们是宗门,而非世俗臣子,所以他们才不敢。”
“陛下对左家,或许会因沛白姐姐‘凶名’而暂缓逼迫,甚至默许我们戴罪看守,因为明面上,陛下仍需维持对臣子的宽厚,至少要做出姿态,否则会寒了天下仕宦之心。”
“所以,陛下可能下旨申斥我们,可能罚俸降职,但绝不会轻易允许外人,尤其是宗门势力越俎代庖,来处暂时由我左家看管的龙,无论这龙是祥瑞还是凶兽。”
“但乌桓宗若真敢动手,不管沛白姐姐名声有多臭,哪怕她已被传为十恶不赦的妖魔,只要她一天没有正式被朝廷定罪、剥夺龙的身份,乌桓宗敢杀她,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左承宗听到这里便也了然:“宗门,超脱世俗,占据灵山福地,不受府衙节制,俨如国中之国。陛下对此早有不满了。只是宗门势大,盘根错节,朝廷才一直按捺。可若有一个像乌桓宗这般不大不小规模的宗门,公然出手,击杀了一条龙……”
左承宗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意味着……宗门势力,已敢公然践踏皇权最根本的象征。龙,终究是皇权的图腾。杀龙,形同挑衅皇权。”
“届时,陛下便有十足的理由,行雷霆手段,剿灭一个‘胆大包天、袭杀神龙、藐视皇权’的乌桓宗,不仅能收回其地盘资源,更能狠狠震慑天下其他宗门,巩固朝廷权威。这样的机会,陛下或许……求之不得。”
左承宗顺着夏婉秋的思路分析到这里,便也终于松了口气。
“好,好,好。”他终于抚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如此,伯伯便再无顾虑了。婉秋,你这法子,虽是兵行险着,却也是眼下绝境中最好的办法了!”
他站起身来,在厅中踱了两步,沉声道:
“具体如何行事,需得仔细斟酌。你还年轻,这种事情只怕你拿捏不住那个度,便由伯伯我来安排吧。我在城中还有些人手,也能找些可靠的市井之人,引导流言风向。你这两日殚精竭虑,已是辛苦万分,快回去歇息吧,余下的事,交给伯伯。”
他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与担当,将最危险、最需抛头露面的执行部分揽了过去,只想让这聪慧却也劳心劳力的女孩能暂时松一口气。
夏婉秋心头一暖,知道左伯伯是真心疼惜自己。
她起身,盈盈一礼:“那便有劳左伯伯了,侄女先行告退。”
她转身,裙裾微动,向着厅外走去。
然而,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迈过门槛时,身后却再次传来左承宗的声音,那声音里少了方才议事的凝重,多了几分长辈特有的温和。
“婉秋。”
夏婉秋停步,转身:“左伯伯还有何吩咐?”
左承宗看着她在灯火与夜色交界处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想起她自幼失恃,与父亲相依,又早早主动担起帮衬左齐、操心左家的重担,心中怜意更甚。
他走到近前,沉吟片刻,方才缓声开口:
“话说……到如今,你对齐儿,究竟是如何看的?”
夏婉秋猝不及防,整个人倏地僵住。
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窜上脸颊,耳根瞬间滚烫,她万万没想到,左承宗会在此时、此地,突然问起这个。
心跳骤然失序,在静夜里鼓噪如雷。
“我……伯伯,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舌头像打了结,平日里的伶牙俐齿不知逃去了哪里。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是幼时跟在那个傻乎乎男孩身后的自己,是看他一次次因能力重伤时又气又怕的自己,是如今因一条龙的靠近而心烦意乱的自己……
种种情愫翻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最终只化作一片混乱的红晕,染透了双颊。
左承宗将她的窘态看在眼里,脸上严肃的线条不由得柔和下来,露出一丝了然而宽慰的笑意。
他不再追问,只是用一种感慨般的语气,温和地说道:
“罢了,伯伯不多问了。这两日,左家动荡,危机四伏,真是苦了你了。齐儿那孩子,性子直,有时还犯傻,往后……怕是还要你多费心看顾、帮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暖融融的期盼:
“等过了这阵子,一切都安稳下来……伯伯一定亲自张罗,给你们俩,置办一个清静的宅子,定要挑个有山有水、景致好的地方,让你父亲也一起搬过去,好好享享清福。”
这话里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没有明说的承诺,却比任何言语都更郑重。
夏婉秋只觉得脸上的热度轰的一下烧到了脖颈,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不敢抬头看左承宗的眼睛,心里乱糟糟的,有羞涩,有慌乱,有隐隐的甜。
她垂下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绣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像是怕再多留一刻,脸上的热度就要将自己烧着,她匆匆又行了一礼,有些仓皇地转身,快步踏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左承宗独自站在灯火通明的前厅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夜风更凉了,他拢了拢衣袖,转身掩上了厅门,将那无边的黑夜暂时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