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他如上的叙述,我便停下了手头对魔导材料的整理。多少带着些诧异的目光瞧向他,毕竟,他的那番做法与我认知的他并不相符。
“实话实说的事情吧。没什么好隐瞒的,各种意义上,我和老师不都是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他将手按在胸口,轻咳几声,就学着我先前在街道巡逻后跟他阐述的语调,鹦鹉般学起舌来。
“「接下来的事情移交给剩余的十一席处理,多萝西的审问也是由警卫局负责,换言之,我们自以为是的使命结束了」。”
结束阐述,他摊开一只手,赤发少年在我眼前豁朗地笑着。
“这是老师之前跟我交代的说法吧?”
他像是对于我的诧异却毫不自知,将那份日报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然后从房间角落搬出把椅子,便大摇大摆坐了上去。
那样咔嚓咔嚓晃着椅身,像是把那破旧的老椅子当做了摇椅。目睹那样吊儿郎当的模样,我怎能不觉得恼火?
不自觉地握紧拳头,真想着用拳头教教他何为礼仪…可临到真动手,却又觉得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没了心情,下一瞬间便将拳头再松开。
“…不假,我只是觉得……”
想说出的话语,想表达的意思,就在这样在嘴边徘徊许久,最终却只是咽了下去。
他却对于我犹豫的样子并没有半分意外,站起身来,将那椅背调转方向,跨开腿再坐在上面,两臂怀抱着换作正面的椅背。
我依旧觉得他不可理喻。自从那次街道巡逻后,他就像是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在这次杀人事件开始后,总是流露的,不符以往的沉重神情,像是不存在过似的消融不见…
现如今这种理所当然展露以往风格的姿态,反倒是让我觉得有些可怕。
“是是是,觉得怎么样?…这时候倒是好懂,老师是那么想的吧。”
“「笨蛋都能明白我不可能善罢甘休吧!为什么不团结教室里的人来劝我阻止我接下来的打算呢」——我说的没错?”
被他直接说出心中所想的我,眼角跳了跳。
我未曾想他选择在此时直接揭眀……
…不,这不对。一直都是这样吧。
从来不打算有所谓含蓄的余地,想要把一切事情结构得清楚明白,正是艾克·莱昂多一直的风范,为什么我这时认为陌生?
脑中却再度闪回他那时把我抵在墙壁的瞬间,毫无反抗余地,宛如幼儿手中的玩偶般任人玩弄。
理由正是这个?
我心中隐约有着答案,虽说那答案并不怎么明亮,越是细想越觉得恼火,让我更希望从一开始就没想到过这个答案——
…难以用往常来形容他,是因为我自己也改变了,变得不再像以往的自己,所以……
不是在用雷瑟·迪斯特的认知来衡量他的行为,而是在用凯瑟琳·迪斯特的思维来重新认识他?
………
“别忘了今天起,我回到教室里授课。最好别拿出来先前在课上无精打采的模样,艾克,你知道我的忍耐有限度。”
连我也是在话语说出口后才发觉自己放冷了声音,这是我猝不及防的事情。
肉体与精神的不统一性,我发自内心觉得厌烦。就像是把不符合尺寸的零件硬是放入机械中,却比那还过分些,我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零件磨损带来的痛苦。
或许自欺欺人地转过脑袋,我继续将桌面上的材料重新规划着丢进盒子里。
即便那是快要做完的事情,也无所谓。
我大可以将盒子里的材料拿出来,再重新放回去,就当是再熟悉一遍材料。
“…连反驳都没去反驳吗,老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罢了,既然他不愿意回应,那我更不需理睬他。
倘若他真那样自以为是地想着阻止我,那么就随便他去。
我无法认同他说我空洞一事,我也无法认同他说我毫无意志。虽说我的主观想法或许有些过于爱管闲事,可我认定这是容许的范围。
就只是顺手去帮眼前所能看见的事情,何错之有?
况且我与那乔伊也称得上有私仇,不止是看着觉得恼火一事,更是在于,竟敢对我学生的家人动手,以及促成那样的惨剧——这就已足以让我以百倍奉还,去让他感受到比拟的痛苦。
是啊,我现在能清晰地感受到愤怒,这就是我尚为人的证明。
与魅魔无关,与所谓的凯瑟琳与雷瑟的区别也无关。
作为一个人,我对于他感到愤怒,这就足够成为理由。
“不过,老师,我想你有一点搞错了,我现在放弃去阻止你这种事情了,怎么想都做不到,老师是比牛还倔的脾气呢。”
所以?现在跟我说这个?你觉得我在乎?
我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规划着眼前盒子里的材料,想象着。
虽说不清楚三天后那个乔伊要捣鼓什么出来,但战斗上的条件定然不会出太多变化。确保全领域都能拥有一战之力的武装——既然魔导武器的效果单一,那么就堆砌它的数量,直至它足够全能为止。
材料与时间不足以做出新的,而雪片莲的功率不足以携带过多的魔导武器。也实在是没办法,只好是拆了旧的,再拼成新的了吧?
记得以前游历大陆,寻找魔法方面的典籍时,所携带的魔导武器还在仓库里堆着。虽说有些年头,但是功能应该还保留着。
对,这才对。
这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情。作为一位老师,作为一位十二席,作为一位战士。虽说各方面都是半吊子,但是这才是我在如今该考虑的,而不是——
“——那么,我只要比起老师,更快地阻止乔伊店长不就好……咳!?”
我伸出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领。
腹部用力抵在桌沿上,磕得有些发痛,但是无所谓,不在乎,比起那个,耳中听见的是不可以忽略的信息。
“把你刚刚说的话撤回,现在,立刻。”
那算什么?他在胡思乱想什么?那一晚上碰见的事情难不成还不够让他足以有自知之明?一定要这样吗,让我费尽心思。一定要这样吗,甚至开始学着欺骗我。一定要这样吗,让我在心里担心。比起我这种无所谓牺牲不牺牲的,他这种有才华的年轻人才是应当活下去的吧我这种名不副实的十二席毫无意义艾克莱昂多能做到更多比起迪斯特做不到的事情他才是真正值得活下去的无理取闹为什么意识不到生命的珍重为什么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为什么不明白简直是白痴究竟要自以为是到什么程度好…
“…咳,咳……还,还真是没想到…好了,老师,我有点真的…喘不过来气……”
“你以为我这样就会放你去送死?在这里许下承诺,用契约魔法也好,承诺你不会再掺和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打算看着自己的学生变成黏在墙壁上的血沫。”
他必须在这里承诺,为我而承诺,这是我说的。
我不打算再给他退后的余地,作为一位老师,我没办法再让他为所欲为。说到底,为何我明明教过他什么是「己所不欲」,却依旧死性不改,还要做这种蠢事?
下一刻,他却捏着我的手腕,以我没办法违抗的力气将我的手腕扭开。有些小痛,但我的确挣扎不开。
…啧,又是这一套。
他恢复了呼吸后…好像有些脸发白?他似乎没料到我刚刚突然的行为——虽说我现在也没有。
也是多亏了他,这时我才恍然间觉得意识清明了些。刚刚简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所冲昏了脑袋,竟然做出了我自己都没办法理解的行为…
我究竟做了什么?这该是我做的事情……吗?
“老师,我可不记得,你什么时候成为我的仆人或者母亲了……我没理由跟你承诺这个,你自己管不着那么多,你自己说的。”
我已然没功夫接着思考刚才的异状,急忙重新组织起言辞,盼望着能弥补些几秒前的失态。
“…作为一个老师,我同样有理由阻止学生去做力所不及的事情。”
“那么,作为一个学生,我就也理由去拒绝老师——”
“让我去做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