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

许晚棠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红烧肉。

今天是初一。食堂做红烧肉的日子。限量二十份。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袍,推开门,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五月的风从山门方向吹来,带着青草香,带着露水的气息,带着——

红烧肉的香气。

虽然还没开始做,但她已经闻到了。

她蹲在门槛边,从怀里摸出那只旧手炉——昨晚又忘了熄火,但还温着——抱在怀里,开始在心里盘算:

红烧肉二十份,我排第七个的话……

前面六个人,每人最多打两份,那就是十二份……

二十减十二,还剩八份……

稳了!

她美滋滋地站起来,回屋洗漱。

完全没注意到——门槛边,那包桂花糕还温着。也完全没注意到——远处剑峰之上,有人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人也听见了她的心声。

“红烧肉……二十份……我排第七……”

林清寒垂下眼。

今日……要不也去食堂?

“顺便”吃个饭。

许晚棠洗漱完,换好衣服,把两条剑穗系好——月白那条在左边,青玉掺银丝那条在右边——把桂花香囊系在腰间,把那只旧手炉抱在怀里。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都在。

她笑了。

然后转身,推门,往食堂走去。

脚步轻快得像一只觅食的小雀。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今天初一,白露会不会也去食堂?她平时都自己做饭吃,但初一红烧肉……说不定会去?

还有师姐……师姐辟谷,应该不会去吧?

师尊……师尊肯定不会去,她三千年没去过食堂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食堂门口。

然后她愣住了。

食堂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队伍最前面,是一群熟悉的同门——赵师兄、钱师姐、孙师叔……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队伍后面三步,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林清寒。

许晚棠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大师姐。站在队伍里。面前空空如也——没拿餐盘,没拿筷子,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里。

许晚棠的内心OS开始疯狂刷屏:

师姐?!

她怎么在这儿?!

她不是辟谷吗?!

辟谷的人来食堂干嘛?!

来看热闹?!

还是来……吃饭?!

林清寒没有回头。

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来了。

——她在想我为什么在这儿。

林清寒垂下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想来。

——从听见她心里那句“红烧肉二十份”开始,脚就不听使唤了。

许晚棠愣了三秒,然后快步走过去,站在林清寒后面三步——对,就是三步,不多不少。

“师姐早。”

林清寒没有回头。

“……早。”

许晚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挠挠头,开始排队。

心里嘀咕。

师姐今天穿的还是白衣……

好像她永远只穿白衣……

不过白色挺适合她的,冷冰冰的,像雪……

睫毛也长……

像刷子一样……

刚才她眨眼的时候,睫毛忽闪忽闪的……

林清寒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她说我的睫毛像刷子。

——她说忽闪忽闪的。

林清寒的呼吸,顿了一瞬。

但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站在那里。

继续排队。

元婴瓶颈在体内轻轻涌动了一下。

她分不清那是修为的波动,还是别的什么。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许晚棠的内心一刻没停:

今天红烧肉火候不知道怎么样……

上个月的有点咸,但还行……

这个月换厨子了吗……

应该没换,还是那个阿姨……

阿姨手别抖别抖别抖……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晚棠姐。”

许晚棠回头。

白露站在她身后,端着餐盘,红着耳尖,望着她。

许晚棠愣了一下。

“小师妹?你也来吃饭?”

白露点头,声音很小:“嗯……今天初一……”

许晚棠看看她手里的餐盘,又看看她红透的耳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不会是专门来偶遇的吧?

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笑了笑:“那一起排。”

白露用力点头。

端着餐盘,站在许晚棠身后。

许晚棠转回头,继续排队。

但她没注意到——白露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也没注意到——白露端着餐盘的手,微微有些抖。

白露低着头,心跳得厉害。

昨晚刻瓷瓶刻到半夜,今早天不亮就起来煮圆子。多放了糖。比昨天还甜。

本来想送到杂役院去的。

但听见她心里那句“红烧肉二十份”,脚就不听使唤了。

端着圆子,就来了。

想让她吃到热的。

想看她吃圆子时满足的样子。

想听她在心里说“好吃”。

白露偷偷抬头,看了许晚棠的侧脸一眼。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撮翘起的呆毛在风里轻轻晃。

白露又低下头。

耳尖更红了。

食堂外,桂花树下。

风念可站在那里。

她没有进来。

但她能听见。

从许晚棠走出杂役院的那一刻起,她就听见了。

“红烧肉二十份……我排第七个……”

风念可当时正坐在太上殿里,抱着那只旧手炉。听见这句,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

走出太上殿。

走过山道。

走到食堂外的桂花树下。

她没有进去的理由。三千年没进过食堂。渡劫期大能,九尾天狐,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但她就是来了。

站在树下,望着食堂的门。

等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出现。

然后她看见了。

许晚棠蹦蹦跳跳地走来,站在队伍后面,心里想着师姐的睫毛像刷子。

风念可的耳朵动了动,往后压了一分。

——她在想林清寒的睫毛。

然后白露来了,站在她身后,心里想着圆子要多放糖。

风念可的耳朵又动了动。

——她在想白露的圆子。

然后……

然后许晚棠开始想别的。

风念可握着旧手炉的手,微微收紧。

她在等。

等她在心里想起自己。

每一天都是这样。

等她来扫地,在心里说“师尊早”。

等她来续茶,在心里说“师尊今天耳朵什么颜色”。

等她离开,在心里说“明天还来”。

今天……

今天她会在心里想起自己吗?

风念可不知道。

但她站在这里。

等着。

耳朵从发间探出来,微微侧向食堂的方向。

粉色的。

很淡。

但在。

更后面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白衣男子。

苏闲。

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喝。

他在看着那个角落。

看着那个灰袍杂役排队、打饭、端着餐盘往角落走。

看着那个白衣女修在她对面坐下。

看着那个鹅黄女修在她旁边坐下。

看着她们之间那微妙的距离感。

苏闲眯起眼睛。

他想起这段时间的观察——

每次那个杂役出现,太上长老的耳朵就会变粉。

每次那个杂役离开,太上长老就会望着她的方向。

那个杂役腰间的剑穗,是金丹剑修的本命剑配饰——月白那条,青玉掺银丝那条,都是。

那个杂役身上,有渡劫期神识残留的气息。

那个杂役袖口露出的香囊一角,绣的是缠枝莲——天狐一族的偏好。

此刻——

那个白衣女修,剑峰大师姐,金丹后期,从不在食堂出现的人,出现在这里。

那个鹅黄女修,丹房小师妹,从不在食堂吃饭的人,坐在这里。

她们都在看她。

都在听她。

都在……等她。

苏闲把凉透的茶盏放下。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形——

不是“她们喜欢她”。

是“她们能听见她”。

他想起那个杂役第一次带路时,太上长老的耳朵变粉了。

他想起食堂里这一幕——那个杂役什么都没说,但这两个女修,同时有了反应。

她们能听见她。

她们能听见她的心声。

苏闲站起来。

往外走。

走出食堂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杂役还在吃肉。浑然不觉。

苏闲收回视线。

走进阳光里。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走了。

但他心里,已经记住了这个发现。

许晚棠终于轮到窗口了。

她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眼巴巴地望着那锅红烧肉。

“阿姨,一份!”

打菜阿姨看了她一眼。

“多吃点,小姑娘!”

许晚棠嘿嘿一笑。

阿姨多给她盛了一勺肉。

许晚棠受宠若惊,眼睛都亮了:“谢谢阿姨!”

她端着餐盘,转身往角落走。

那里有一张空桌子,靠窗,光线好,还能看见外面的桂花树。

她坐下来。

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肉。

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满足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好吃!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汁浓郁,配米饭绝了!

活着真好!

她埋头苦吃,完全没注意到——

林清寒在她对面坐下了。

白露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一个对面,一个旁边。都端着餐盘。都一口没动。都在看着她吃。

许晚棠吃到第三块肉的时候,终于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师姐?什么时候坐下的?

小师妹?什么时候坐下的?

她们怎么都不吃?

她看看林清寒的碗——饭一口没动,菜一口没动。

又看看白露的碗——也是,一口没动。

许晚棠嘴里还含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你们……怎么不吃?”

林清寒垂下眼:“……不饿。”

白露低着头,声音很小:“……等会儿吃。”

许晚棠:“……”

不饿来食堂干嘛?等会儿吃等什么?

但她没问。

她只是点点头,继续埋头吃肉。

因为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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