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站在那里,攥着袖口,红着耳尖,望着她。

看见许晚棠,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目光落在许晚棠怀里的食盒上。

暗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间。

她又笑起来,弯着眼睛:

“晚棠姐!我来送汤!”

她举起手里的瓷瓶。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那红透的耳尖。

看着她那攥紧的袖口。

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淡。

她忽然有点心疼。

这孩子……又在偷偷难过。

她走过去。

站在白露面前。

“今天是什么汤?”

白露小声说:“银耳莲子汤,熬了一早上……”

许晚棠接过瓷瓶。

瓶身温温的,还热着。

她看着白露。

白露低着头,不敢看她。

许晚棠忽然说:

“这个,师尊让我吃的。”

她把食盒往前递了递。

白露抬起头,看着她。

许晚棠继续说:

“我吃了四块,剩下的带回来。”

“味道还行。”

“但不如你的圆子。”

白露愣住了。

她看着许晚棠。

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看着那张说着“不如你的圆子”的嘴。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许晚棠看着她那红透的眼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白露。

白露也看着她。

三息。

五息。

然后白露低下头。

很小声地说:

“……真的吗?”

许晚棠点头。

“真的。”

白露没有抬头。

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一点。

许晚棠看着她那红透的耳尖,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忽然伸出手。

摸了摸白露的头。

“笨蛋。”她说。

白露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

但她在笑。

许晚棠也笑了。

“回去吧。”她说,“明天早上,圆子。”

白露用力点头。

“好!”

她转身,往丹房的方向跑。

跑出几步,回头。

“晚棠姐!明天早上!多放糖!”

许晚棠笑了。

“好。”

白露跑远了。

鹅黄的身影消失在槐树林里。

许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她低头。

看着怀里的食盒。

看着手里的瓷瓶。

一个装着别人的点心。

一个装着白露的汤。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瓷瓶,比那个食盒重多了。

傍晚。

许晚棠坐在门槛上。

抱着那只旧手炉。

望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烧成橘红色,把整个杂役院都染成暖色。

她身边放着两样东西——

食盒。四块点心,没动过。

瓷瓶。银耳莲子汤,喝完了。

她望着晚霞。

心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师尊让她吃点心。

师姐问她好不好吃。

白露红着眼眶说“真的吗”。

还有那句“不如白露的圆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就是……忽然想说。

就是……想让白露知道。

她的圆子,是最好的。

比那个散修的精致点心,好多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旧手炉。

两个月了。

边角磨得光滑发亮。

缠枝莲纹被摸得有些模糊。

师尊送的。

她一直用着。

舍不得换。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们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师姐送剑穗。

师尊送手炉。

白露每天送圆子。

还有那两个月的桂花糕。

每天晚上。

风雨无阻。

她们……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

想不明白。

晚霞慢慢暗下去。

暮色四合。

月亮升起来。

她还坐在那里。

抱着那只旧手炉。

望着月亮。

很久。

然后她很小声地说:

“……再说吧。”

不知道是说下山。

还是说别的什么。

夜深了。

许晚棠躺在枕边。

看着那些东西——

月白剑穗。青玉掺银丝剑穗。桂花香囊。碎瓷片。灵石。白帕子。一只旧手炉。一包桂花糕。一盒没动的点心。一只空瓷瓶。

都在。

她伸出手。

一个一个摸过去。

月白剑穗。穗尾软软的。

青玉掺银丝。青玉珠凉凉的。

桂花香囊。还有桂花香。

碎瓷片。那个“棠”字,刻得很深。

灵石。师姐给的,一直没舍得用。

白帕子。师姐给她包扎用的,后来白露重新绑好,她就一直收着。

手炉。师尊送的,用了两个月,旧的,边角磨得光滑。

桂花糕。温热的,每天都来。

点心。苏闲送的,师尊让吃的,没动。

瓷瓶。白露的汤,喝完了。

她摸完一遍。

又摸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

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她不知道——

此刻窗外,有三个人站在不同的方向。

望着同一扇门。

听着她的呼吸声。

一下。两下。三下。

她睡着了。

她没事。

她还在。

三个人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开始西沉。

久到晨雾从山脚漫上来。

然后她们各自散去。

走进新的一天。

走进她明天还会来的那一天。

【章末小剧场·“不如白露的圆子”之后】

风念可·太上殿

许晚棠走后,风念可依旧坐在凭几边。

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

茶案上,那盒点心少了一半——她吃的。

风念可看着那空出来的四个位置。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把食盒盖好。

放在一边。

她想起那个人吃点心时的样子——

咬一口,嚼一嚼,眉头微微皱一下。

然后心里开始疯狂吐槽:

“味道还行,但不如白露的圆子……”

“白露的圆子更软更糯……”

“糖放得刚刚好……”

风念可垂下眼。

把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点。

——她说不如白露的圆子。

——她说白露的圆子好。

风念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句话,她会记住很久。

很久。

她站起来。

走到东窗前。

拉开草帘。

望着杂役院的方向。

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

那个人还在里面。

风念可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

“……明日还来。”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她的耳朵。

一直粉着。

没有褪。

林清寒·剑峰

林清寒站在演武场边缘。

望着山腰那间小屋。

灯还亮着。

那个人还没睡。

她想起今天在山道上遇见她的场景——

她抱着食盒,站在自己面前。

“苏前辈送给师尊的点心,师尊让我吃的。”

“好吃吗?”

“还行,但不如白露的圆子。”

林清寒垂下眼。

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不如白露的圆子。

她记得这句话。

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随意的,自然的,没有任何刻意的。

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清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人评价白露的圆子,比评价那个散修的点心,认真多了。

她转身。

走进剑冢。

断剑在行囊深处,安静地躺着。

她把它取出来。

解开鲛绡。

看着那柄断剑。

“她今天说,”林清寒开口,声音很轻,“‘不如白露的圆子’。”

断剑轻轻震动。

像在回应。

林清寒垂下眼。

把断剑贴在心口。

元婴瓶颈……又动了。

比之前更明显。

她没有压。

让它动。

因为动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

自己还在意着。

还在等。

等明天。

等她说“师姐早”。

等她继续在心里想那些有的没的。

白露·丹房

白露坐在丹炉前。

炉火正旺。

但她没有炼丹。

她只是坐在那里。

攥着那包松子糖。

糖又少了几颗。

刚才太紧张了,吃掉的。

她想起今天在杂役院门口——

晚棠姐说:

“味道还行。”

“但不如你的圆子。”

白露把脸埋进袖口。

露出的耳尖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她在笑。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说不如我的圆子。

——她说我的圆子好。

白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只知道,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她自己都害怕。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望着杂役院的方向。

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

那个人还在。

她把手按在心口。

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回丹炉前。

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新的瓷瓶。

研墨。提笔。

标签上写——

【给晚棠姐·明天早上·红豆圆子·多放糖】

她顿了顿。

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比那个散修的好吃】

写完。

她盯着那行字。

脸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撕。

她把标签贴在瓷瓶上。

放进药柜。

和那些刻着“棠”字的瓶子放在一起。

然后她吹灭灯。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

快点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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