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日光刚从山脊后露出头,秦云就进山了。

他背着弓箭,腰间挎着猎刀,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那纸包不小,鼓鼓囊囊的,不知包着什么。

白珩正蹲在岩石上晒太阳,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沿着山径走来。

她没有移动,只是微微眯起眼。

秦云走到距离她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他举起手里的油纸包,朝她晃了晃。

“小白姑娘。”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

“昨晚是我说错话了,今儿特地来给你赔礼。”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小白姑娘?

她望着那少年,依然没有动。

秦云见她没有跑开,稍稍松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把油纸包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条烤鹿腿,色泽金黄,油光发亮,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显然是刚热好的。

“昨晚酒席上剩下的,我特意留的,今早又热了一下。村里老周家的手艺,他烤的鹿腿全村一绝。”

秦云说着,站起身,退后几步。

白珩看着那条鹿腿,又看看那少年,没有立刻过去。

秦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

“对了,小白姑娘这个称呼……我有点拿不准。”

他看着白珩,认真地说。

“小白这名字,村里有条狗也叫这个。我觉得吧,拿狗的名字叫你,不太合适。”

白珩的尾巴微微往下一顿。

秦云没察觉,继续说。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叫你狐姑娘?可又觉得,狐姑娘听着怪怪的……”

他话没说完,忽然看见那只白狐站起身,朝他瞪了一眼。

那一眼里,分明带着几分不悦。

然后,她轻轻跺了跺前爪。

秦云愣住了。

这反应,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脑子转得飞快,忽然灵光一闪。

“白姑娘!”

他脱口而出。

“叫你白姑娘,行不行?”

白珩望着他,没有瞪眼,也没有跺脚。

片刻后,她轻轻甩了甩尾巴。

那尾巴甩得不急不慢,像是某种信号。

秦云看着那轻轻摆动的尾巴,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原谅了?

他试探着问。

“那这鹿腿,你收下?”

白珩看了他一眼,慢慢走到那条鹿腿前,低头嗅了嗅。

然后,她衔起鹿腿,转身走回岩石边,蹲下,慢慢吃起来。

秦云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

“白姑娘,你慢慢吃。我进山打猎去了。”

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白狐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着鹿腿,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秦云笑了笑,没再回头。

半晌午时,秦玉来了。

小丫头背着她的小背篓,蹦蹦跳跳地沿着山径走上来。走到那片林子边,四处张望。

“小白!”

她喊了一声。

白珩正蹲在岩石上消食,听见这声喊,耳朵微微一动。

小白。

又是小白。

她望着那小丫头,心中有些无奈。

秦玉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跑到近前,蹲下身,从背篓里往外掏东西。

“小白,我来给你送好吃的。”

她掏出一把野果,又掏出一块糕点,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饴糖。

白珩看着她,没有动。

秦玉把吃食摆好,抬起头,望着她。

“小白,昨晚我哥哥不是故意的,他这人不会说话,你别生他气。”

白珩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点无奈,渐渐化开。

她慢慢走过去,低头嗅了嗅那些吃食,然后衔起一颗野果,慢慢吃起来。

秦玉高兴得眉眼弯弯。

“你不生气了,对不对?”

白珩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吃着野果。

秦玉蹲在那儿,看着她吃,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话。

“对了小白,我今天上山前,在村口遇见那条狗了。”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秦玉继续说。

“就是那条也叫小白的狗。明明黑黑的,胖胖的,不知怎么要叫小白,可凶了,老追着人叫。”

她说着,皱了皱鼻子。

“然后我就想,拿狗的名字叫你,太不合适了,你可是狐仙呢。”

白珩停下咀嚼,抬起头,望着她。

秦玉眨眨眼。

“我得给你换个称呼。”

她认真思索起来,小脸上满是纠结。

“叫白狐仙?”

她试探着问。

白珩望着她,轻轻甩了甩尾巴。

秦玉眼睛一亮。

“你同意了?那就叫白狐仙!”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怕惊着白珩。

白珩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微微发软。

她低下头,继续吃那些野果。

秦玉蹲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娃儿掉进了溪里,谁家的婆婆又骂人了,都是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珩听着,偶尔甩甩尾巴,算作回应。

秦玉待了小半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白狐仙,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她背起小背篓,朝白珩挥挥手,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白珩蹲在岩石上,正望着她。

秦玉笑得眉眼弯弯,转身跑远了。

秦玉走后没多久,又有人来了。

是林兰。

她拎着个小布包,沿着山径慢慢走上来,步履从容,不急不慢。

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微微一动。

这姑娘,怎么也来了。

林兰走到近前,在距离白珩约莫两丈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静静站着,望着她。

“白姑娘。”

她开口,声音轻柔。

“我是来替秦云赔不是的。”

白珩没有动,只是望着她。

林兰微微笑了笑。

“那孩子心是好的,就是嘴笨,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己还不知道。昨晚回去,被秦玉数落了半宿,今早又被他爹说了几句,这才晓得是真惹你生气了。”

她顿了顿。

“今儿一大早,他就进山来给你赔礼了吧?那条鹿腿,是他特意留的,一早就求他周叔帮着热了热,巴巴地送上来。”

白珩听着,没有回应。

林兰也不在意,继续说。

“秦玉那丫头也是,今早起来,饭都顾不上吃,就张罗着给你带吃的。她心里是真喜欢你。”

她望着白珩,目光柔和。

“白姑娘,你是一只通灵的狐仙,心性比寻常人还透亮。他们兄妹俩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看得明白。”

白珩沉默片刻,慢慢从岩石上跃下。

她走到林兰面前,抬起头,望着她。

林兰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她把小布包打开,里面装着几块精致的糕点,和秦玉带来的那些不同,做得分外精细。

“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白珩低头嗅了嗅,然后衔起一块,慢慢吃起来。

林兰蹲下身,看着她吃。

“秦玉给你改名叫白狐仙了?”

她轻声问。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林兰笑了笑。

“那丫头回来就跟我显摆,说她给你起了个好听的名字。”

她顿了顿。

“白狐仙,挺好听的。”

白珩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吃着糕点。

林兰看着她吃,目光柔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秦云那孩子,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福气。”

她轻声说。

白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稍微看得久了点。

林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蹲着,陪着她吃完那些糕点。

过了许久,林兰站起身。

“我得回去了。婆婆还等着我做饭。”

她朝白珩摆摆手。

“白姑娘,保重。”

白珩望着她,轻轻甩了甩尾巴。

林兰笑了笑,转身往山下走去。

她的步伐从容,背影纤细,很快就消失在山径尽头。

白珩蹲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这姑娘说话,确实让人听着舒服。

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

午后,日光有些慵懒。

白珩蹲在岩石上,半阖着眼,晒着太阳。

山林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有人来了。

而且没有脚步声。

白珩睁开眼,神识悄然延伸出去。

一道身影,正从林间缓缓走来。

月白长衫,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是许诚。

白珩的尾巴微微收紧。

这人来得毫无声息,若不是她一直保持着警戒,几乎察觉不到他的靠近。

筑基中期,确实不是她能比的。

许诚走到距离她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负手而立,望着她。

“白珩道友。”

他开口,语气平和。

“久违了。”

白珩的瞳孔微微一凝。

白珩道友。

这个称呼...

她望着那张清俊的脸,忽然想起一个人。

陆良?梁路?

那个自称散修、又自称世家子弟的青年。那个在山神庙里留下酒葫芦,在御灵宗弟子面前出手救下红堇的人。

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没有半点相似。

可那眼神,那语气,那站在那里的姿态,太像了。

白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梁公子换名如换衣,没想到连面也能换。”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如此天赋,不去当伶人,可惜了。”

许诚,或者说,此刻应当唤他梁路,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没有半点恼怒,反而带着几分真诚的愉悦。

“白珩道友果然敏锐。”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既真诚又做作的赞叹。

“我本以为这次伪装得不错,没想到一开口就被识破了。”

白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梁路也不在意,继续说。

“白珩道友方才说伶人,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看着白珩,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凡俗人间那些取乐之事,道友也知道?”

白珩淡淡道。

“活得久了,什么都知道些。”

梁路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沉默片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白珩道友,我此番前来,并无恶意。更不是刻意跟踪纠缠。”

他看着白珩,目光坦诚。

“此次来这清溪村,是确有家族任务在身。”

白珩没有说话。

梁路继续说。

“我虽不喜世家那些规矩,可终究不能忘恩负义。梁家养我教我,有些事,该做还是得做。”

他顿了顿。

“前些日子在村子里,听人说起山里有只白狐。我便想起,之前白珩道友也是南下,方向大致对得上。”

他看着白珩。

“想着来碰碰运气,确认一下。没想到,真有意外之喜。”

白珩沉默片刻。

“我只有意外,没有喜。”

梁路闻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白珩道友说话,还是这般直爽。”

他负手而立,望着她,神色忽然变得郑重。

“白珩道友,听我一句劝,离开此地。”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他。

梁路也不催促,只是等着。

过了片刻,白珩开口。

“为什么?”

梁路摇摇头。

“我不能说。”

白珩看着他。

“那你以何立场让我离开?”

梁路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自认为,和白姑娘有几面之缘,算得上半个故人。”

他看着白珩,目光清澈。

“故人的一句提醒,未必有用,但该说还是得说。”

白珩没有说话。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梁路微微一笑。

“好了,话已带到。白姑娘听或不听,全在你自己。”

他转身,准备离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那条鹿腿,味道如何?”

白珩微微一怔。

梁路笑了笑。

“老周家的手艺,确实不错。可惜我没尝到,全让秦云那小子顺走了。”

说完,他转身,负手而去。

月白长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深处。

白珩蹲在岩石上,看了看山林深处,又望着村子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带起她雪白的毛发。

她微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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