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提醒。
一万两千人同时抬头,看见的只有舞台深处那一排应急灯,瞬间惨白惨白的。
有人开始喊名字,稀稀拉拉的,像潮水来之前的预兆。
第二次,是警告。
黑暗彻底落下来。
那一瞬间,整个场馆静得能听见隔壁座的人咽口水。有人打开了应援棒的开关——一根,十根,一百根,一万根。粉色在黑暗中一朵一朵地炸开,像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糖。
第三次。
第三次灯灭的时候,没有人出声。
一万两千根应援棒同时举起。
一万两千颗粉色心脏,在同一秒被点燃。
舞台还是黑的。
但观众席亮了。
——————
舞台左侧,有一块被黑色幕布遮住的区域。
幕布后面,四个女孩正在做最后的深呼吸。
“贝斯。”
“在。”
“吉他。”
“在。”
“鼓。”
“鼓槌握在手里了,姐。”
“主唱。”
“……在。”
沉默了一秒。
“紧张?”
“废话。”
“那就紧张着上。紧张的时候弹错的音,才最像你自己。”
幕布动了动。这次的舞台监督探进半个脑袋:“三十秒。”
贝斯手转过身,对着黑暗中的另外三个人,忽然笑了。
“诶,一会儿那个粉色双马尾上台的时候,咱们给她弹个大的。”
“多大?”
“把她炸哭那样大。”
贝斯手出言道。
“欸?这样好吗、”
“谁让她敢叫我们当背景板,弹的歌还是——什么昨天晚上四小时写的!?”
最后,主唱喝道。
“行,教她见识我们的厉害!!!”
黑暗中,四只手叠在一起。
“一、二、三——”
“少女革命——!”
“上!!!”
————
灯灭了。
真正的灭。
彩排时还能留一点光让你看清脚下,现在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的。
‘反正我也没参加彩排就是了。’
歌是昨天——严格来说是——今天早上完成的,名字叫《引爆引线——!!》
我站在舞台正中央,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没区别。
但我能听见。
爱丽丝能听见,一万两千人的呼吸。
不是夸张,是真的听见了。
那么多人,同时聚着神,同时等着,所有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一个点上——
我站的那个点:
一万两千人的心脏,被我踩在脚下。
————
咚咚。
心跳声。
咚咚。
可能是我的。
咚咚。
也可能是所有人的。
——和后台那个倒计时不一样,这是身体里的倒计时。
咚咚。
一万两千人的场子。
咚咚。
对于宝石公主爱丽丝来说,是第一次。
咚咚。
但对我来说,不是第一次——
“都一周了...稍微用些力,也是可以的吧。”
我用蚊子般的低语声,缓缓为自己开脱。
————
幕布拉开。
四个女孩站在光里。
贝斯手叉着腿站着,下巴扬得比话筒还高。吉他手正在甩手,刚才那段速弹让她的手还抖着。
鼓手把鼓槌在头顶转了一圈,稳稳接住。
麦克风在我耳边响起,频道里传来她们的毫无掩饰地交流声。
“一万两千人。”
吉他手声音沙沙的,像砂纸。
“够我们炸了。”
鼓手笑了。
“炸完了算谁的?”
“照理说,”吉他手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今晚她才是主角。”
贝斯手凑过来:“那我们呢?”
“我们——”主唱用充满敌意地眼神看着我,“我们才是炸药。”
我背对着她,没动。
只给她留下一个粉白的背影。
——
前奏缓缓响起来。
贝斯的声音从地板传上来,震着鞋子一颤一颤的。
按原计划,她们先负责炒热气氛。
但是——
暖场演出?
那是什么?根本听不懂。
反正这场演出,我根本就——【没有参加彩排。】
“引爆——引线——!”
我瞬间跳起。
跳起来的那一瞬间,世界变轻了。
聚光灯从下面照上来,晃得眼睛睁不开。马尾甩起来,发梢打在肩膀上,啪的一声,轻轻的。
裙摆在空中展开,布料飘起来的那一秒,能感觉到空气从大腿侧面流过。
落地
——落到那四个人前面。
膝盖软了一下。
那一软,从膝盖传到腰,从腰传到肩膀,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
但我稳住了——脚尖先着地,脚跟再落,身体的重量顺着骨头卸下去,卸到地板上。
地板被震得轻轻响了一下。
“一周没见了。想我了吗!!!?”
——身后的乐队刚响完第一个拍子,就已被打断。
一万两千根应援棒同时晃动。
一万两千个人同时喊出同一个字——
“想——!!!”
那声音砸过来的时候,像海啸。
我膝盖久违地疼了一下。
——被声浪撞的。
真是久违了。
吉他声突然从左侧劈进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前奏,是直接杀进来的——失真音墙,厚得能把人推一个跟头。
紧接着是贝斯,低音沉得要从脚底往上钻。
鼓手一槌敲下去。
鼓点落下来的时候,整个舞台都在抖。
我感觉到膝盖在提醒我——今天跳得太高了。
膝盖里面发出隐隐的酸,像有根针在那里等着。
不管。
音乐起来了,没有停的道理。
耳边传来吉他手的吼声——
“还等什么——炸!!!”
——————
鼓点狠狠地砸进来——像子弹。
贝斯从脚底往上钻。
吉他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劈过来。
红的、粉的、白的灯全部炸开,整个舞台像被点燃。
我跳起来。
马尾在身后甩成一个粉色的弧线。
“引爆——引线——!”
我的身后爆发出大量的粉红气体,台下一阵轰动,观众激动的喊声袭向我,甚至能看到他们奋力呐喊时造成的口腔黑斑。
从开始演出到现在,炒热整个舞台的气氛,用时——
5秒。
“嘭嘭嘭——!”
“憋了一周的可爱——!”
“今天全部还给你——!”
音乐节奏已经起来,台下跟着喊。
一万两千人跟着喊。他们不知道歌词,但他们知道“嘭嘭嘭”,知道在每一个重拍把应援棒举过头顶。
“引爆——引线——!”
“嘭嘭嘭——!”
“一周份的笑容——!”
“一次性塞进你眼睛里——!”
我跑到舞台左边,对着左边的观众挥手。
他们尖叫。
我跑到舞台右边,对着右边的观众比心。
他们尖叫得更响。
“小心小心——!”
我双手在胸前画圈,做出“要溢出来了”的手势。
“要溢出来了——!”
然后我把双手往台下一推:
“接不住也要接——!”
“因为我是——!”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跳起来,在空中转身,落地时正好对着正前方的摄像机:
“宝石公主爱丽丝——!”
————
电视屏幕前,有小孩,有女人,有男人。
有放学的学生,有休假的工人,有加班的外卖员,有在沙发上的白领女性,匆匆路过的行人——全部,被这个瞬间吸引。
别墅里的那个像刀锋一样的西装服女,一流事务所里的和蔼经纪人,还有正在休息的,初雪——她的视线被那个粉色的身影牢牢抓住。
而事务所里,初雪的前面一些——
苏念。
她暗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屏幕中的那个人物,喊出被吸引了的所有人的心声。
“好...好厉害——!!!”
————
“宝石公主爱丽丝——!”
“宝石公主爱丽丝——!!”
“宝石公主爱丽丝——!!!”
声音像火焰般撞到我的麦克风,里面不停地发出‘滋滋——’声。
烫烫的,好像烧起来了。
身体仿佛被死死压着,是被声浪撞的。
被一万两千人等过之后,听见的声音,是这样的:
像海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我开始走动。光跟着我。
边走边唱。
“爱丽丝去哪儿了?”
“宝石公主怎么不亮了?”
“是不是躲在被窝里吃零食——!”
台下在笑。
“猜对了三分之一——!”
我竖起一根手指。
“确实躲在被窝里——!”
两根手指。
“但没吃零食——!”
三根手指。
“在数日子——!”
我停下脚步。站在舞台正中央。对着那一万两千根粉色应援棒,忽然放轻了声音:
“数还有几天……”
“才能把这颗憋了一周的炸弹……”
我瞬间顿住,背后的乐队很勉强地跟着节奏。
我转过身,对着她们—嘴角慢慢扬起来——回应了她们的挑衅。
主唱的表情很难堪,但我可不管。
随后又马上一个大大的笑容转回舞台前。
“扔到你们脸上——!”
台下尖叫。
“啊不对——!”
我赶紧摆手,笑得马尾都在晃。
“扔到你们心里——!!!”
——咚。
不是我的心跳。
是音响里传来的那一声——低音鼓,震得地板都在抖。
一束光打下来。
不是打在我身上。是打在我脚边。一束冷白色的光,圆的,刚好够我站进去。
像探照灯,也像审判台。
我往前迈了一步。
光跟着我。
再一步。
光还跟着。
第三步的时候,我停住了。光也停住了。
现在我整个人都在那束光里,从马尾尖到鞋跟,暴露给一万两千人看。
对着那一万两千个人,对着那一片粉色的海,对着所有在等我的眼睛——
(突然灿烂地笑)
“噗——!”
“炸了——!”
————
鼓点重新砸进来。
这一次,是整个乐队一起砸。
贝斯、吉他、鼓,全部撞在一起,撞成一堵墙,节奏里能听见她们的情绪,发泄,然后那堵墙朝观众席推过去。
我转身,往舞台深处跑。
跑到一半,回头。
马尾甩起来,发梢擦过嘴角。
对着镜头,眨了一下眼睛。
“引爆——引线——!”
“嘭嘭嘭——!”
“憋了一周的可爱——!”
“今天全部还给你——!”
.........
————
突然,音乐停。
我刚好重新站在舞台中央,喘气。
胸口一起一伏的,能把话筒收进去。
“爱丽丝——!!爱丽丝——!!!”
“宝石公主爱丽丝!!超新星——!!!”
台下在喊。在尖叫。在喊名字。
我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有人说一周很长。”
没有音乐。
“七天。”
“一百六十八小时。”
“一万零八十分钟。”
我无所谓,开口,继续唱。
“可我用这十分钟——”
我张开双臂,从左指到右:
“就能把一周的份——”
“全部补回来!”
“怎么补?”
(眨一下眼)
“这样?”
左边观众:“啊——!!!”
(转圈)
“这样?”
右边观众:“啊——!!!”
(双手比心)
“还有这样——!”
正前方观众:“啊——!!!”
我把比心的手往台下一送:
“够了吗——!”
台下:“不够——!”
我歪头,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不够?”
“还有还有——!”
————
第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