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训练开始之前。
我问苏念昨天聊的怎么样。
“社长。”
她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是沮丧，也不是高兴。
是一种怎么也说不清的——茫然。
“怎么样？”我问。
她顿了一下。
“那个姐姐，”她说，“人挺好的。”
我没说话。
“她说她出道四年了。”苏念继续说，“我问她第一次演出是什么感觉，她说‘紧张’。”
“我问她现在呢，她说‘习惯了’。”
“我问她喜欢当偶像吗，她说‘还行’。”
“我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说‘没想好’。”
她说完，看着我。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那种茫然更浓了。
“社长……”
“嗯？”
“她为什么……这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后。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点，云层遮住了一半。
“你猜。”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想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习惯了？”
我看着她。
没说话。
她又想。
“……没目标了？”
我还是没说话。
她又想。
然后突然顿住。
“……等？”
我眨了一下眼。
她看着我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但没高兴。
只是低下头。
又看自己的手。
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云层后面又透出来，照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然后她开口。
“社长。”
“嗯。”
“我不会变成那样吧？”
我看着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盯着我：
倔强。
不是之前那种“我会记住的”的倔。
是更深的——不想输的倔。
不想输给那个“习惯了”的姐姐。
不想输给那个“还行”的回答。
不想输给那盆快枯了的绿萝。
我移开视线。
看窗外。
“不会。”
我说。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千万都花了，”我说，“没那个闲钱让你习惯。”
安静了一秒。
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点，照在她脸上。
她没有笑，也没有难堪，只是说。
“是！”
———
上午十点。
初雪走进来，带着一个比平时大得多的背包——不是那种精致的小包，是能装下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的运动背包，灰色的，边角有点磨损，和她一贯的打扮不太搭。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雪白的长发边缘镶着一圈光。
“久等了。”
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
“林社长，我已经和经纪人谈过了。她认为我们的提议很有价值。”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些什么——
但并没有，她闭上了眼睛，藏住了，不想对我展露更多。
我明白她在拒绝。
再来我接过初雪的话，对苏念说道。
“后面的训练，初雪小姐带你。”
随后和雪白的头发擦过。
离开。
苏念愣愣地看着我们，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念小姐，请专心。”直到初雪来到她身边出声提醒道。
“哦、哦....不对，你和社长？”
苏念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不在意了。
“一项交易。”
初雪答道。
她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服——黑色的，和她平时那身白裙完全不一样。
“这剩下的十九天里，我在这边住，负责带你训练。”她把运动服抖开，搭在椅背上，“上午基础，下午技巧，晚上参观——林社长定的大纲，我来执行。”
苏念瞪大眼睛。
“住……住这边？”
“嗯。”初雪没抬头，继续从包里往外拿东西——一条毛巾，一个水壶，一双运动鞋，都摆得整整齐齐，“怎么，不欢迎？”
初雪边说，边从包里拿出要更换的运动服，往更衣间走去。
“什么交易。”苏最后还是没听懂。
上午十点的阳光，照在雪白的背影上，看起来比正午的光要更亮，更让人看不清。
她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
“...十九天后，就知道了。”
——
车上。
我坐在驾驶座，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招聘网站的界面——技术人员的招聘信息，我昨晚发出去的，今天早上已经有几份简历。
昨天，我和初雪达成了一项交易。
她暂时住在事务所，训练和日常起居在我这边，在她没有演出和商业活动时，负责帮我照看和苏念的基础训练，十九天。
我则能从苏念的基础训练里面暂时解放出来，去处理一些事物。
作为报酬——
在十九天后，“宝石公主”会和“雪女”同台演出一次。
这是一次极具价值的演出。
也是一次极为大胆地尝试。
宝石公主和雪女，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但是初雪的经纪人觉得这很有价值。
地下室的模拟演出室今天已经完工。
我的时间紧迫，首先是：
工作人员的挑选。
这件事我拖很久了，得趁早解决。
我把简历一页一页往下划。
灯光师。音响师。舞台监督。经纪人助理。
都不太对。
不是技术不行——是感觉不对。
‘呆呆的，感觉脑子都不好使。’
我吐槽着，随后把手机放下。
看窗外。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又缩回去。
——
下午三点。
招聘会现场。
‘唉...真不想来这里。’
太阳光很大，不过我有涂好防晒，所有问题不在这。
是人。
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摊位，挂着各家事务所的名字。但他们都很迷糊，迷糊得让我看得难受。
我坐在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招人？”
“嗯。”
“什么岗位？”
“灯光。”
他点点头，从包里掏出简历，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三秒后，还给他。
“不合适。”
他愣了一下。
“我……我干了五年了……”
“然后呢。”
“然后……”
他没说了，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都不对。
不是技术不行。
是眼睛。
他们的眼睛里，不够清晰。
那种“我做这个”的东西。
不是热情——是确信。
知道自己要什么，明确的知道，自己就是做这个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外走。
门口，一个女孩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写东西。
我停了一下。
想起什么。
但没停下来。
继续走。
——
晚上八点。
推开门，事务所里亮着灯。
苏念趴在地上，但是手机放在旁边——在看视频。
初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本子，正在写什么。
听见开门声，苏念抬起头。
“社长——你回来啦——”
声音拖得很长。
初雪没抬头，继续写。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本子。
翻开。
第一页：晨跑五公里，三十一分零二秒。
第二页：拉伸训练，完成。
第三页：发声练习，比昨天稳了一点。
第四页：舞蹈基础，十六个八拍，完成。
第五页：同级事务所参观完成。
第六页：初雪的备注——“表情管理需要加强，上台会僵。”
我合上本子，还给初雪。
“明天继续。”
“.......”
苏念今天很安静，没有哀嚎。
‘...有点不习惯。’
初雪接过本子，看着我。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初雪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
路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的轮廓在脸颊上铺开一小片，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雪白的发丝被夜风撩起一缕，落在肩头，又滑下去。
街上没人。
路灯把光聚成一团一团的，中间隔着一段一段的暗。
远处有辆车开过去，声音闷闷的，很快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开口。
“林社长。”
“嗯？”
“你今天，找到人了吗？”
她没转头，还看着窗外。
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很柔和，和白天那种“雪女”的冷不一样。
我沉默。
她也没追问。
就站在那，和我一起看着窗外。
“没有。”我说。
她点点头。
还是没转头。
又安静了一会。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她的发丝又动了一下，这次飘到我这边，落在我的手臂上。
“晚安，林社长。”
门合上。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手臂上还有她发丝落下的地方，凉凉的。
我没动。
街上还是没人。
————
“晚安...”
我重复地念着这句话。
“我也很想晚安...”
但是：
打开手机——宝石公主爱丽丝的手机。
私信界面：
9999+
点开。
【爱丽丝什么时候有演出啊——】
【一周了，整整一周了！】
【宝石公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想念爱丽丝——】
【最近在干嘛吗？有听到不好的消息...】
【最近有新的说法...不会真的是累了想隐退了吧？？？】
【超新星！！怎么可能隐退！对吧！！】
【爱丽丝你人呢！！？？？】
......
一条一条往下刷。
夜更深了。
我本能地感觉到，刚才还没有人的街道上，仿佛多了几双眼睛——
宝石公主爱丽丝，已经一周没有演出了。
不是恶意。
他们是在等。
等一个已经一周没有出现的人。
等那颗宝石，再次发光。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路灯的光团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再看时，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
——
事务所里很安静。
苏念的房间没有声音——她今天没喊累，没哀嚎，就那么安静地进去了。
初雪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
街上还是没人。
但我知道，那些人不会一直等。
宝石公主爱丽丝，已经一周没有演出了。
而一周，对于一个超新星来说——
太长了。
————
隔天一早，一条消息放出：
【演出预告！时隔一周，超新星——宝石公主爱丽丝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