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塞妮娅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腾、消散。

眼前是沃伦希尔下城区最繁华的街道，两年前她曾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疗养院、麦西亚的原料店、那条通往图书馆的小路。

如今一切都覆上了一层薄雪，像是被时光轻轻掩盖的旧照片。

“是啊。”

杰里科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这片银装素裹的街景。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高卢利亚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一夜之间就给沃伦希尔的街道铺上了层银霜……行人寥寥，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还在，但很多已经换了新漆，有些干脆改头换面，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样。

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总让克塞妮娅有些恍惚……变了好多呢，这座城市。

不过还好，有些地方没有变——比如街角那家面包店飘出的香气，比如远处教堂的钟楼尖顶，比如那些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的笑声。

这些还在。

让克塞妮娅不至于因为记忆里的事物完全消失，而陷入伤感。

“来来来！看看我们的表演哦！各位老板！”

“请关注我们克罗罗士乐团！欢迎捧个场！”

一阵喧闹的吆喝声从前方传来。几个穿着夸张戏服的人正在街边空地上表演杂耍——翻跟头、抛球、喷火，引得几个路人驻足围观。

其中一个扮成小丑模样的家伙看到克塞妮娅和杰里科，还特意朝他们挥了挥手，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克塞妮娅忍不住被逗笑了。

她和杰里科两个人正并排走在下城区最繁华的这条街上……虽然天气骤降总归让人不太适应，不过还好伊莱恩早就给宅邸的佣人们说过要将冬装拿出来晾晒规整，所以在雪花覆盖大地、突然迎来寒潮的时候，两人都不至于为出行着装烦恼。

厚实的冬装裹在身上，暖烘烘的，连带着心情都跟着暖和起来。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步行——

就在刚刚，因为路面结冰并且没有得到及时清理的缘故，两人所乘坐的马车路线上见证了一场连环事故——几辆马车在坡道上打滑相撞，翻倒的车厢将内城墙门洞堵得严严实实，想要通过只能绕远路。

重新规划路线？太浪费时间了……杰里科看了看堵得水泄不通的城门，又看了看身边的克塞妮娅，然后开口问道：

“要不要来一场步行观光约会？”

克塞妮娅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画面。

“还好没有偷懒。”

克塞妮娅裹紧外套，感受着脚下积雪被踩实发出的细微声响。

“怎么了？”

杰里科侧过头。

“要是选绕路，就看不到这场景了。”

克塞妮娅朝那个还在表演的乐团努了努嘴。

那扮相让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变脸”艺术——虽然完全不是一回事，但那种夸张的妆容和肢体语言，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是吗，太好了。”杰里科笑了笑，“你要是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再多转转。”

听到这句话，克塞妮娅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表演变脸的艺术家正在换装，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她有些入迷。

然后——

“砰。”

她一头撞在了路灯杆上。

“呜……”

克塞妮娅捂着额头，发出轻微的呜咽。

杰里科憋着笑，伸手帮她揉了揉被撞到的地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变脸……”

克塞妮娅含糊地回答，脸上的温度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被揉的。

“可以吗？不是还有急事吗？”

她回过神来，想起正事。

杰里科盘起胳膊，低头往前走……脚边有个不知道是谁堆起来的小雪人，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做的鼻子都快要掉了。

他微微侧身从旁边掠过，然后俯下身子，伸手把那根充当鼻子的胡萝卜重新扶正——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嗯……”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让他们多等一下没关系的吧？”

“才不是没关系吧？”克塞妮娅跟上来，“现在不是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很久了吗……”

虽然杰里科说得轻松，但就像克塞妮娅说的那样，两个人预定的会面时间早就超过了许久。

这倒不是拜那场堵住路线的车祸所赐。更多的，还是从巴昂前往沃伦希尔的火车因大雪干扰铁轨而延期。

虽然也可以直接调用总督专列，但杰里科这次并不打算在这次出行里搞出那么大的声势。

毕竟沃伦希尔不比巴昂，此行也不是带有政治宣传意义的访问——所以两人是乘坐普通班车来的。

一等座没了，就坐二等座。

餐车排长队，就自己带干粮。

像两个普通旅客一样，挤在人群中，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太久没这样出门了，克塞妮娅总觉得还挺新鲜的。

而两人此行的目标，便是之前通过记者克罗尼进行的活动——

克罗尼的社长是否能找到知晓“门”照片上所展示信息的人？

就在几天前，克罗尼通过信件联络了杰里科，确认了自家社长需要跟杰里科面谈的消息。

对了，信里还特意加了一句：我们家社长说，早就久仰那位代理总督克塞妮娅女士的大名，这次也务必带上克塞妮娅大人一起赏光。

虽然克塞妮娅不知道为啥会个面还要带上自己，但是杰里科说正好两个人出门走走，克塞妮娅也就答应下来了。

现在想想，还好答应了……不然这种雪天独自待在巴昂，大概会无聊到爆炸吧。

顺带一提，经常在两人非公务外出时陪同左右的两人——

其中海拉，因为在寒潮来袭的时候非要挑战冬泳，结果被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浮冰“击沉”……直到出行日当天，她还是打着绷带躺在床上等待高烧褪去。

“小、小的，小的没有问题……非、非常……行！真的！”

看着已经虚弱到连医护人员的怀抱都挣脱不掉的海拉，克塞妮娅哪里敢让她跟着自己东奔西走。

杰里科则是黑着脸，直接安排小黑和小白每日记得给她灌药——而且要按最苦、合规剂量最大的那种方案执行。

现在海拉估计还在床上一边儿表演行为艺术，一边儿在病痛和药水的双重折磨中苦苦挣扎吧。

虽然不觉得这家伙会就此长记性，但克塞妮娅还是希望她早日好转。

而另一位常驻人选的伊莱恩，则是跟之前说得一样，仍然在阿拉真那里参加家族活动……克塞妮娅和杰里科准备完成手上的会面计划之后，便前往阿拉真那里探望，回程的时候也能顺便将伊莱恩捎上。

至于其他人——

除了那批还在进行工程收尾的成员以外，其他人要么是休假状态，要么是研究活动中。

唯一一个闲得没事的是涅普顿同志。

但是在她死命抓着门框不松手、宁死不屈的状态下，克塞妮娅也只能放弃带上她远行。

“我不去！外面冷死了！我要冬眠！”

这是涅普顿的原话。

然后她就真的缩回被窝里，再也没出来过。

不过也正因如此，这场出行也顺带成了杰里科和克塞妮娅久违的……二人约会？

……了吗？

并没有。

克塞妮娅知道，杰里科从来都是准备充足……而且从刚才起，她就感觉到背后好像有谁的视线在跟踪锁定。

那视线的主人简直完全像是不打算做任何隐藏，就那样把注意力全部投射到自己身上，搞得克塞妮娅背后阵阵刺挠。

如此业余的看护手段，是为了训练实战技术，所以把见习成员带出来了吗？

她默默记下，准备之后问问杰里科。

“是吗，有那么赶吗？”

杰里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

上面的时针分针的位置，跟上次自己查看的时候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奇怪，拿错表了吗？”他喃喃道。

“怎么了？”

克塞妮娅凑过来探看。

“没什么，可能是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搞错了物件，把坏掉的旧表带来了。”

杰里科拿着那支怀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还特意翻看背面——克塞妮娅只看见表背上依稀有一串刻字，但是很模糊了，不像是表商所作，更像是谁用金属片划出来的效果，歪歪扭扭的。

克塞妮娅听罢，马上提议道：“那不是正好？拿出来找人修一修。”

她想起以前疗养院附近是有家老式表店，老板偶尔也会和疗养院的大伙一起吃周末餐……经常有人会打趣那个老头，说自己能不能跟着学一手手艺，将来直接继承那家店面。

老头总是笑着说：“喝的过我就行。”

结果直到克塞妮娅离开疗养院之前，没见到有人能喝的过他。

“……不用了。”

杰里科说着，随手将表塞进外套的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想要掩饰什么。

“比起这个，我们还是赶快找到地方吧。”

克塞妮娅虽然感觉刚刚杰里科在面对那支怀表的时候仿佛有所回忆，但既然他不愿意说，她也没有盘问的道理。

每个人都有不想提起的过去，比起逼问，克塞妮娅更愿意等杰里科某一天亲口向自己托出。

“好。”

“你知道往哪走吗？”杰里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周围四通八达的街道，脸上显露出难得的迟疑神色，“我总觉得有些迷路了。”

克塞妮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然后拍拍胸脯，信心满满地回答道：“交给我吧，保证把你带到地方。”

对于克塞妮娅来说，迷路这种事情以前可能是一项大威胁。

但自从上次完成自动升级之后，这个难题就将被克塞妮娅永远扔进垃圾桶中。

“走这边，然后在前面左拐。”

她看着视野里那道逐渐延伸向前方的方向示意线，胸有成竹地说道。

这便是系统升级的结果。

搭配上很早前就一直被自己闲置的任务列表功能，克塞妮娅只需要选中现阶段存在的任务，然后向系统说明自己需要跟踪路线，然后跟随系统给出的路线，就能做到最短行程到达任务目的地。

虽然这个功能只能在已探明的地区使用，堪称**版的自动寻路功能。

但这也是克塞妮娅在经过相当长时间沉寂期后，终于得到的比较好用、比较实用的功能了……这个功能刚拿到手的时候，都给克塞妮娅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终于有一个不是鸡肋的功能了！

不过——

这个功能除了必须要开地图之后才能用以外，还有另一个比较让人难办的缺点。

“塞娅。”

“……”

“你确定路线没错吗……”

两个人站在一条小巷入口前面。

那巷子阴暗、狭窄，两侧的墙壁斑驳陆离，头顶被两侧建筑的屋檐遮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进光。

往里看去，能隐约看到一些或蹲或站的人影——流浪汉裹着破旧的毯子缩在角落，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倚在墙边抽烟，还有些面目阴沉的男人用毫不掩饰的恶意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地方一看就知道，里面的环境不是给正常人通过的。

克塞妮娅额头冒汗。

“应该……不是吧？我们往前走些看看。”

没错，这个功能的另一个缺点就是——不能按照自己心意选择道路。

在系统只会遵循“最短可行路径”的情况下，就有一定概率会将克塞妮娅引入一些奇奇怪怪的路线中。

堪称异世界版“缺德地图”。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故意选择错误的路线，然后多走些路，祈祷路线变化能给自己一点正常的路线走。

然而这个打算最终还是完全失败了——因为不管克塞妮娅如何重新调整路线，最终都会将她导向这条昏暗的道路。

无一例外，最多也就是入口选择的不同而已。

“塞娅……？”

面对杰里科的怀疑目光，刚刚还保证自己说到做到的克塞妮娅，一时间额头冒汗。

我去，不会这系统又出bug了，又要坑我吧？

想到这儿，克塞妮娅甚至又打开了之前预定好的任务列表——上面显示正在追踪的确实是“寻找克罗尼所在报社，与其社长进行关于‘门’照片可用信息的交流会面”。

没错啊。

目的地确实在这条路后面。

可是……

看着克塞妮娅揉搓脑袋、一脸纠结的样子，杰里科没有追问。

他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将克塞妮娅外套的兜帽拉起，仔细地帮她戴好。帽檐压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接着，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戴好帽子，遮住自己的脸，别让别人看见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克塞妮娅愣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时，杰里科已经抬脚迈进了那条可疑的小径。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异常，然后转过身，朝克塞妮娅伸出手。

微笑着。

“带路吧。”他说，“不过最好拉住我的手，我会迷路的。”

克塞妮娅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着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看着他身后那条阴暗的小巷——

“好。”

她苦笑一声，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跟随着系统所展示的路线，向小巷深处走去。

身后，雪还在下，将他们的脚印一点点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