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戴上它之后,本就宏大神秘的世界在自己眼中仿佛变得更加理应敬畏:那种你明知自己永远无法触及、却又不甘心移开目光的东西——就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你知道下面深不见底,也知道掉下去会粉身碎骨,但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一会儿——那个深渊里有什么?那些雾气下面藏着什么?如果跳下去,会看到什么?这种感觉日日夜夜纠缠着他,让他吃饭时会走神,走路时会撞到人,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斑斓的噪点、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
这事得从三天前说起:艾德提前了三天返校。这在新生里倒不算稀奇——补考周期间宿舍本就开放,那些挂了科的高年级学长们还在为最后一次机会苦苦挣扎,而像他这样迫不及待想提前看看这座浮空城的新生,同样不在少数。
他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住了两个人:一个叫伦恩,从北边来的,话不多,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正靠在床头翻一本讲古代魔法史的厚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另一个叫马修,是从南边来的,个子不高话却不少,刚进门就开始抱怨路上的马车太颠、抱怨食堂还没正式营业只能啃干粮、抱怨宿舍里那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从地板缝里渗出来的。艾德的床靠着窗,他把行李放下,推开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浮空城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凉意,还有一丝云层之上才有的清新。
在开学前第三天的晚上。伦恩放下手里的书,忽然问了一句:“明天那个展览会,你们去吗?”马修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亮地问什么展览会,伦恩便解释说那是拟神代证器展览会,每年开学前都有,专给新生看的,好让这些刚来的孩子提前知道一下这座城里都藏着些什么东西。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艾德注意到他说到“拟神代证器”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火光掠过水面。
马修立刻来了兴趣,追问道是不是那些传说中的神器、能不能去看,伦恩白了他一眼,说能看,不能碰,碰了会有麻烦。
艾德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念头像种子一样落进去就扎了根:他想碰。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那是开学前两天,展览会在学院礼堂举行,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和他一样的新面孔,脸上带着同样的好奇与兴奋,有人在小声议论那些传说中的器物到底是什么样子,有人说听学长讲有些东西碰一下就能看见另一个世界。艾德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走进去的时候,他愣在了门口。那些器物就摆在架子上,一排一排从地板到天花板,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呼吸,有的只是沉默地待在那里像在沉睡,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它们身上,折射出各种颜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
艾德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慢慢往里走,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名字他一个也叫不上来,但每一个都让他移不开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器物深处召唤着他。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耳机。它就摆在第三排的架子上,黑色的,很轻,像一只蜷缩起来的金属虫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光线下隐隐流动。艾德站在它面前,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走远了,久到那片刻的安静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所有的声音。旁边有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但此刻正好走开去处理别的事。艾德伸出手,拿起来,戴上了。
接下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些斑斓的噪点,那些光怪陆离的真实相位,还有那一刻的震撼——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把所有他以为知道的东西都烧成了灰烬,又在灰烬里重新长出些什么。等他回过神来,耳机已经在他口袋里,他正站在礼堂外面,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手心全是汗,腿有些发软,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那天晚上,开学前第二天的晚上,宿舍里炸了锅。马修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喊了他三声他才反应过来,马修凑过来问他怎么了从展览会回来就这样,是不是看见什么好东西了,伦恩也放下手里的书看向他。艾德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翻腾快把他撑爆了,他必须说出来,于是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耳机。“我今天拿了它。”他说。马修的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压低嗓子问他是不是偷的。艾德说不是偷,只是借来看看,明天就还回去,但他得先让室友们知道——他戴上那个耳机,看到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伦恩放下书坐直了身子,问他看到了什么样子。
艾德深吸一口气,说:“我们以为世界就是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这些,其实那只是无数个频率里的一个,就像收音机你调到一个台就只能听见那个台的声音,可其他台一直在播只是你听不见,那个耳机让他听见了别的台。”马修的眼睛亮得吓人,凑过来问是不是像话本小说里写的穿越到异世界那种,能不能再去、下次能不能带上他。
艾德愣了一下,他想说不是那种“去别的地方”,而是你一直站在这儿却从来不知道这儿还有这么多东西——那些话本小说里的多元宇宙,是一个宇宙之外还有另一个宇宙,可他经历的,是同一个宇宙、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刻,无数个相位重叠在一起,像一本书里同时印着无数页内容,正常人只能读到其中一页。这不是“之外”,这是“之中”。如果这时候有人能跟他讲傅立叶变换,告诉他任何信号都可以分解成不同频率的正弦波叠加,现实也不过是无数个频率的复合体,事情反而简单了——可惜没人会这么讲,他自己也不懂。他只能看着马修脸上那种混杂着兴奋和羡慕的光,那分明是把他当成话本小说里的主角了。“不一样的,”艾德最后只说了一句,“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他把耳机收起来,躺下去,把被子蒙到头上。马修还在旁边说什么,他没听进去,那些话隔着被子传进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开学前一天,艾德一早就醒了。他得把耳机还回去,不是放回展览会——展览会昨天就结束了,那些器物会被送回它们该待的地方。他得找到那座灰色建筑。他赶到礼堂的时候果然已经空了,门口的牌子换成了“展览结束”,里面空空荡荡,那些架子全都不见了。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他抓住一个人问那些器物去哪儿了,工作人员说早运走了,让他往浮空城边缘那去归还。艾德转身就跑,在广场上狂奔,穿过人群绕过喷泉一路往边缘的方向追,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可那支队伍早就没影了。他在路边停下来,喘着气四处张望,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深蓝色的教员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新任职的徽章,正从教会侧门的方向走过来。她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一封信,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眉头微微蹙着。艾德顾不上多想,冲上去拦住了她,喘着气问知不知道那座放器物的灰色建筑怎么走。那女子抬起头,她的脸很年轻,眉眼间带着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紧张,但眼神很干净,像刚洗过的天空。
就这样,艾德偶遇了自己这学期的神秘学老师。他随安娜一起前往拟神代证器监控室,碰到了管理员薇拉,归还了那只被称为“视角论耳机”的拟神代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