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器物上。这些器物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呼吸,有的在沉睡——它们排满了整个房间的架子,从地板到天花板,一层一层,像某种安静的图书馆,只是架上放的不是书,而是折射出无限可能性的奇迹魔法。

一位约莫二十岁的女士从它们中间走过,她的头发是深色的,松散地束在颈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那张脸是那种看过很多遍也记不住具体轮廓的脸,只有当你刻意去注视时,才会发现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疲倦还是遥远的意味。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款式简单,没有任何纹章或标识,但银边的衣料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哑光。

简·薇拉在一排架子前停下。第三层,左边第七个——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天体仪被缩小后握在掌中。她伸出手,没有碰它,只是悬停在上面一寸的位置,那球体的纹路便开始变化——起初只是表面的光泽微微波动,随后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活过来一般,沿着金属表面游走、重组,几秒钟后静止下来,组成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新图案。

那球体倒是有灵性,分明听懂了她的心声,知道此刻还不是动用它的时候——只见它身上的以太网络逐渐暗淡下去,像一只被主人告知“再等等”的宠物,乖巧地收起了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光芒。薇拉没有再看它,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房间深处,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靠墙的那排架子。第二层,左边第三个——空的。她停下脚步。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有一个东西,她记得它——不是记得它的样子,是记得它在那里的事实,记得那个位置在无数个日夜里一直有什么东西沉默地待着。那是……什么来着?她微微蹙眉,在记忆里搜寻那个空缺的形状。一个耳机?还是像耳机的东西?她竟然想不起来了——不是遗忘,是那个东西本身似乎就不愿意被她记住,像一尾滑腻的鱼,每次快要抓住时就挣脱开去。

她站在原地,与那安静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那些器物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像睡梦中的呼吸。她闭上眼睛,感知从她身上向外散开,像一滴墨落入静水——却没有朝着四周和下方渗透,而是朝着另一个超越物理空间的方向,空真,那个一切命题尚未显化、一切可能尚未死去的地方。从那里,她可以看见许多在现实世界里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那个消失的耳机此刻正在何处,比如是谁带走了它,比如它正在经历怎样的旅程。

她看见了。她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原来如此。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监控室的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那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走廊里没有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像是这座浮空城的心跳。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很轻,倒也不是刻意放轻,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不太能激起声音的震动——她踩在石板上,石板却仿佛不太确定是否该回应她,那声音刚发出就消散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收进去。窗外的光落在她身上,又滑开,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停留——它们在她肩头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放弃了,顺着她的轮廓滑落到地上,形成一个比正常人淡得多的影子。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推开,外面是一条露天的通道,两侧是低矮的护栏。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凉意,还有云层特有的那种潮湿而清新的气息。她沿着通道往前走,身后是监控室所在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没有窗户,像一个沉默的方块蹲在浮空城的边缘,日复一日地看守着里面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身前,视野逐渐开阔起来——通道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天空,只有云,只有遥远下方那片永远不知道头顶发生了什么的大地。

她走到通道的尽头,在护栏边停下。下面是云。云层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透过它能看见很远的下方——大地。城镇的轮廓隐约可见,灰白色的房屋挤在一起,像撒在绿色绒布上的碎石子;田野被切割成规则的方块,深一块浅一块,像某个巨人随手画下的棋盘;再远一点,有一条细细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随意地扔在田野之间。那些人在下面生活,出生,长大,劳作,争吵,相爱,老去,死亡——这一切她都知道,就像知道太阳每天会升起、风每天会吹过一样。他们不知道头顶有一座浮空城,不知道城里有那些奇异的器物,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在运转。浮空城有特殊的手段,隐蔽了自身,隐蔽了所有的异常。对他们来说,天空就是天空,什么都没有,偶尔有云飘过,偶尔有鸟飞过,仅此而已。

薇拉站在那里,风吹动她的碎发,那些发丝在她脸侧轻轻舞动,像有生命的藤蔓。这样也好。她常常这样想。他们不必面对那些未知的恐怖——那些如果知道了就会夜不能寐的东西,那些一旦接触就无法回头的东西,那些比噩梦更深的深渊。不知道是福气。但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奇异的存在是什么样子;不会知道一个金属球可以在你伸手时改变弥漫在世界中的以太网密度,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不会知道有些声音、有些世界只能在某些频率下感知,就像收音机调对了频道才能听见音乐;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看着他们,偶尔会想:如果你们知道,会是什么表情?会害怕吗?会好奇吗?会想上来看看吗?还是说,会像那些第一次看见太多的人一样,精神承受不住,从此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

风继续吹。薇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些什么——等待风带来某个消息,或者等待某个注定要来的人。

“老师,就是这里吗?”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通道的另一头传来,打破了这片凝固的宁静。

薇拉侧过头。通道上走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学院教员的长袍,深蓝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新任职的标志,那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崭新的光,像是刚从铸造坊取出来不久。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紧张,还有一点努力压制的兴奋。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学员,是个男孩子,而那个耳机,此刻正被那个学员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生怕它从手中滑落。

“监控室就在前面。”年轻女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显然她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不过据说管理者平时不在这里……事出突然,我也没有帮你提前申请归还流程,但不确定她会不会……”她的话突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薇拉。

薇拉靠在护栏边,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她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安静的旗帜。她的影子落在脚边,很淡,几乎看不清楚,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请问——”

“还回来了。”

薇拉反应的很快,或者不能说是反应,而是早就预见这个场景。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直接落在每个人耳边一样清晰。年轻女子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身后的那个学员也停下来,那个捧着耳机的男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那个传说中从未有人见过的管理员。

“对不起,”男孩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知道不能带出去,我只是想——只是想看看它到底能做什么,我听高年级的学长说过,说它能让人看见不一样的世界,我忍不住……”他的话越说越快,像要把所有解释一口气说完,生怕被打断后就没有机会了。

“没事。”薇拉打断他。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甚至有一丝淡淡的温和——不是刻意的温和,是那种见惯了太多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包容。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耳机。耳机在她手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谁,像一只离家出走的猫终于回到主人怀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她把耳机翻过来看了看,检查了一下它的状态,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男孩。

“你用过了?”

男孩张了张嘴,然后点头。他不敢说谎,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可笑。

“看到什么了?”

男孩犹豫了一下,努力地回忆着当时的感受,试图用语言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画面:“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有我分不清的那种颜色,不是我没见过,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它们——红的不是红,蓝的不是蓝,是另一种东西。还有……还有很多我解释不了的东西,它们在我眼前变成无数斑斓的噪点,然后那些噪点又变成无数光怪陆离的世界,每一个都那么真实,比我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还真实……”他说得断断续续,词语在他嘴里翻滚、碰撞,却始终找不到准确的表达。他实在难以描述宇宙的色彩、万类的实体在自己眼前渐变成无数斑斓噪点、又转瞬间来到无数光怪陆离又无比确定真实的世界的景象——那种体验本身就不是语言能承载的。

薇拉看着他眼里的那种光,那种刚刚见过奇异的、还来不及褪去的光——像火焰刚刚熄灭后还在发红的炭,像黎明前最后一颗还亮着的星。她见过很多次这种光,在那些第一次接触未知的人眼里。它很美,也很危险。她轻轻点了点头。

“回去吧。”她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你应该把这件事当做学习的动力,而不是炫耀的资本。那个世界不会跑,你以后还会再见到的——如果你够努力的话。”她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向监控室走去。

年轻女子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什么——想道谢,想解释,想问更多问题——但最终没有开口。她看着薇拉的背影,那背影很淡,像随时会融进阳光里。

薇拉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个男孩一眼。

“你叫什么?”

“艾德。”男孩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薇拉微微颔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监控室的门在她面前打开,无声无息,又在她身后合拢,把那两人的目光隔绝在外。

走廊上,年轻女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带着那个学员离开。那个叫艾德的男孩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灰色的墙面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开口的秘密。他收回目光,跟着老师往外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通道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通道尽头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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