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这盔甲和长剑,你觉得怎么样?”
芙露拉此刻正踮着脚尖,双手紧紧绞在身前,小脸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鼓起。她盯着塞西莉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生怕错过哪怕一丁点赞许或惊讶的神色。
“我看看。”
塞西莉低头仔细看了看芙露拉送到自己手里的东西。
说到盔甲,她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制式板甲——教廷骑士团的装备,由西班牙最优先的一批铁匠按照严格的宗教规格锤打而成,兼顾防护与威严,重量和厚度都是经过无数次实战验证的“最优解”。这套已经是顶级的了,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再送盔甲。
而芙露拉抱来的这套……外形虽然也是板甲的经典结构,可是,衔接的部分连铆钉都没有,搞不好是用胶水粘起来的,很像是从垃圾场倒腾来的伪劣盔甲。
塞西莉忍不住又掂了掂。
“这礼物……你从哪里弄来的?”
芙露拉只是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先穿上试试嘛!”
塞西莉迟疑了一下。
她其实很清楚,一个孩子能弄到一套勉强能穿的二手旧甲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要说“比教廷盔甲更好”——那根本不可能。
这套多半是哪位落魄佣兵淘汰下来的劣质货,里面大概填充了木板或皮革来减轻重量,外表刷了层银灰漆冒充精钢,所以才显得这么轻。
虽然是套垃圾盔甲,可这毕竟是芙露拉的心意。
塞西莉不想让芙露拉受伤。
“好。”
塞西莉轻声说道。
她当着芙露拉的面,一件一件脱下自己那身沉重的教廷制式板甲,搁在一旁。然后拿起芙露拉送来的这套垃圾盔甲,慢慢穿戴起来。
胸甲扣上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轻。
真的太轻了。
连肩膀、护臂、腿甲……每一个部件都像是羽毛一样贴合身体,却又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松垮。活动手臂时,几乎感觉不到负重;蹲下、起立、转身,关节处顺滑得像是涂了油。
她拿起那柄长剑,拔出来。
剑身同样轻盈,刃口却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锐芒。平衡点完美,手感……甚至比她惯用的那柄圣骑士长剑还要顺手。
塞西莉震惊地看向芙露拉。
“这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芙露拉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声音里满是期待:
“塞西莉不去试试吗?”
塞西莉下意识握紧剑柄,摇头:
“我很珍惜你的礼物,不想把它弄花了。”
她是真的怕一剑劈下去,这把看起来精致异常的垃圾长剑会直接裂开,让芙露拉难过。
芙露拉却鼓起腮帮子:
“才不会那么脆弱呢!穿上这套,塞西莉就无人能敌了!”
“……无人能敌?”
塞西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芙露拉认真点头:
“这是高达尼姆合金打造的盔甲!”
“……高达尼姆合金?”
“又称作月神钛合金!”
“……月神钛合金?”
芙露拉像个小老师一样掰着手指解释:
“这是钛合金的一种!不同于一般的钛合金,它是只能在宇宙无重力环境才能形成的完美晶体,而且还要混入一定量的稀土元素!在仅仅100mm厚度的时候,就能抵御联邦的150mm稳定尾翼脱壳穿甲弹!这种材料的强度,在当今的西班牙……无人能敌!”
塞西莉整个人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握着剑,穿着那套轻得离谱的板甲,脑子里却只有一个词在疯狂回响——
她听见芙露拉说“宇宙”、“晶体 ”……
宇宙?
晶体?
这些词语听起来像是从某本禁书里蹦出来的哲学或炼金术狂想。她立刻在脑海里把这一切归咎于某人。
“蕾妮。”
塞西莉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一定是蕾妮又拿什么不适合小孩子看的乱七八糟书籍给芙露拉看了!
什么“宇宙”“完美晶体”,这分明是那些被教廷列为异端的炼金哲学残卷里才会出现的词汇!
就不怕把小孩教坏吗!
她把剑往鞘里一插,转身就要往外走。
芙露拉连忙拽住她的披风:
“塞西莉,你要去哪里?”
“我找蕾妮有点事。”
塞西莉声音低沉,明显压着火。
芙露拉眨眨眼,仰头认真叮嘱:
“塞西莉,要和蕾妮姐姐好好相处哦,不能吵架!”
塞西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双湿纯真的眼睛,怒气突然就像被一盆凉水浇灭了。
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芙露拉柔软的金发,声音放得极轻:
“芙露拉要是以后想看书,可以来找我。不要再去找蕾妮了,好不好?”
芙露拉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点头:
“看书??好!”
塞西莉笑了笑,起身,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她大步走出帐篷,背影带着一种“我现在就要去教训某人”的肃杀之气。
芙露拉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塞西莉远去的背影。
塞西莉脚步匆匆,她脑子里全是蕾妮那张欠揍的脸——肯定又是她给芙露拉灌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异端思想,什么“宇宙”“完美晶体”“月神钛合金”……这要是传到教廷耳朵里,够把她们三个全抓去火刑柱上烤一烤了。
必须找蕾妮好好“谈谈”。
可还没走到蕾妮躺尸的那顶帐篷附近,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闪出,挡住了去路。
“塞西莉前辈!”
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敬意。
塞西莉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站在面前的是名个子不高的女骑士,但肩膀已经练得很结实,握剑的手臂青筋分明,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她叫艾琳娜——塞西莉记得很清楚。
当初艾琳娜刚进骑士团的时候,连最轻的木剑都举不稳。塞西莉当时只是随口说了句“骑士连剑都握不住,怎么保护他人?”没想到这句话像点燃了火药桶。
从那天起,艾琳娜就开始了近乎自虐的训练:白天举圆木、举石块练臂力,晚上睡觉时也抬着手臂保持姿势,硬生生把两条胳膊练成了铁疙瘩。
一个月后,艾琳娜单手就能抡起半人高的战斧,在新兵比试里把好几个老油条砸得满地找牙。
塞西莉那时觉得这姑娘有股狠劲,有可塑性,便主动找她指点剑术,一教就是大半年。如今艾琳娜的剑法已经颇有章法,在同辈里算得上拔尖。
“艾琳娜,好久不见。”
塞西莉语气缓和下来,点了点头。
艾琳娜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
“多谢前辈这些年的指点!若没有您当初教我‘以静制动,以力破巧’的要诀,我不可能在去年秋季比试上击败那些老资格的斥候队长!”
塞西莉轻轻摆手,示意她起来。
“不用谢我。你自己肯吃苦,才有今日的成就。继续好好练下去,骑士团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塞西莉语气客气,却也带着明显的结束意味——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要去找蕾妮“算账”,实在没心情久聊。
可艾琳娜并没有让开。
艾琳娜站起身,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前辈,今天能否再指点我一次剑术?”
塞西莉眉头微皱:
“今天……我状态不太好,下次吧。”
塞西莉现在带在身上的长剑,是芙露拉送她的垃圾长剑,如果自己和艾琳娜比试起来,垃圾长剑肯定会断成两截,这必然会让芙露拉受伤,而这正是塞西莉要避免的结果,所以她才搪塞艾琳娜,说自己状态不好。
但艾琳娜没有看出塞西莉的拒绝之意,反倒往前一步:
“前辈您以前教导过我们:合格的骑士,即使状态再差,也必须随时做好应战的准备。身体疲惫、宿醉、甚至受伤,都不能成为懈怠的借口。”
塞西莉一怔。
……她确实说过这话。那是三年前,在一次暴雨中的夜训时,对着一群淋成落汤鸡的新兵吼出来的。
没想到被艾琳娜记到现在。
“艾琳娜,但现在真的不是时候,下次吧——”
话音未落,艾琳娜已经“锵”地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塞西莉胸口,摆出标准的进攻起手式。
“请前辈赐教!”
“……”
塞西莉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经按上腰间那把芙露拉送的细长的垃圾长剑。
她是真的不想拔剑。
自己这身甲、这把剑,都是芙露拉送的礼物……太轻、太脆了。塞西莉甚至能想象到:一旦剑刃相交,就会发出金属断裂的脆响,她仿佛已经看到芙露拉泪汪汪的眼睛、委屈的小脸——“塞西莉你为什么要弄坏我送你的礼物……”
不行。
绝对不能让它坏掉。
绝对不能让芙露拉哭泣。
“冷静,艾琳娜。我今天真的——”
“前辈这是在迷惑我,好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趁机发动进攻对吧?”
“不是的……”
“我已经领教过前辈的狡猾,不会再上当了!”
艾琳娜双眼放光,一脸“我已经看穿一切”的表情。
塞西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丫头到底脑补了些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解释,艾琳娜已经低喝一声,身形如箭,剑锋直刺而来——标准而凶猛的直突,正是塞西莉当年教她的杀招之一。
怎么办?
这样下去,芙露拉送自己的礼物长剑,必然会断掉。
难道真的要让芙露拉的哭泣了吗?
没有任何办法了。
塞西莉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抽出腰间那柄“月神钛合金”长剑。
她带着“剑一定会断”的觉悟,横剑格挡,同时在脑子里飞快盘算退路:
——断了就偷偷去城里铁匠铺买一把差不多的剑,再假装是原装的塞回去……
……芙露拉应该、应该不会发现吧?……
“铛——!!!”
金铁交鸣。
不是想象中的“咔嚓”脆断。
而是沉闷、震撼、带着一丝诡异颤音的巨响。
两柄剑交锋的刹那,火花四溅。
然后——
“咔、咔嚓……哗啦!”
断裂声响起。
但断的……不是塞西莉手里的那把。
断的是艾琳娜手中那柄厚重、结实、用上等精钢锻打、刃口还带着教廷祝福圣油的制式骑士长剑。
剑身从交锋点齐根而断,前半段剑刃带着巨大的惯性飞了出去,“叮”地一声钉进远处一根木桩,尾端还在嗡嗡颤动。
断口光滑如镜,几乎没有一丝毛刺,仿佛被最精密的机床切割过。
现场死寂。
塞西莉呆呆地看着对方手中只剩半截的剑柄,嘴巴张成“O”型。
……没断?
芙露拉送自己的垃圾长剑,没有断!?
不但没断,反而……把对方的精钢长剑削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