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五十,天还没亮透。
初雪推开门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里面了。窗边那把椅子上,长发——散在肩后,手里捧着一杯红茶。
听见开门声,我抬起头看她。
她朝我笑了笑。
“贵安,林社长。今天真早呢。”
然后关上门,走进来。
我没接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往下移了一点——落在我胸口。
那个口袋。
昨天装着卡片的口袋。
今天空了。
“卡片的事解决了?”她问。
语气还是慢悠悠的,但眼睛落到了我的长发上——没有再掩饰,就那么散着。
“关于苏念的事。”我说。
她愣了一下。
“苏小姐?不是已经在训练了吗?”
“二十天。”我说,“她二十天后要出道。”
安静。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亮。街对面那盏路灯刚灭,留下一团还没散尽的白烟。
初雪拿着包的手停在那。
过了几秒,她把包放下,坐下来。
“……林社长。”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慢,但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变长了,“你在说什么?”
我没说话。
“再怎么自负,”她继续说,“四个月……不,六个月以上是肯定要的。”
她看着我。
这一次,没有试探。
是真的困惑。
“没有开玩笑。”我说,“二十天。为此我需要帮助,你的帮助,和尽可能的帮助。”
我直视她的眼睛。
没有躲。
她看着我。
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点,照在她脸上,雪白的发丝稍稍柔和了些。
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认真的?”
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林社长,你太看得起我了。”
她婉拒了。
很轻,但很清楚。
这一次,窗外没有鸟声。
杯里的红茶表面很平静,映着天花板的灯,一小块光斑。
我开口。
“我就直接说了。”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爱丽丝包养的小白脸什么的,”我说,“你也知道,可能性不大。”
我决定摊牌。
她没说话。等着。
“就和之前说的一样,”我继续说,“我有自己的过去。”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可以直接问我。在一定范围内,我会给你答复。”
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点,从她的肩膀爬上她的侧脸,睫毛的阴影在眼下铺开一小片扇形。
她脸上那种慢悠悠的笑没了。
只剩下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咔。
里屋的门开了。
苏念从里面出来,头发还有点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社长——”她打了个哈欠,“早啊——”
我看着她。
然后转向初雪。
“考虑一下。”
说完,我往苏念那边走。
身后没有动静。
——
训练室。
苏念站在镜子前,已经换好了运动服。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二十天。”我说,“今天是第一天。”
“是!”
她的声音比平时响亮。
没有哀嚎,没有抱怨。
就一个字。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是看我,是看她自己。
“训练。”
我开始报项目。
晨跑。拉伸。发声。舞蹈。
“开始。”
——
河边。
苏念站在起点,做了两个深蹲,然后开始跑。
我骑车跟在后面。
前五百米,步子很稳。
一千米,呼吸开始乱。
两千米,脚步慢下来,但她没停。
三千米的时候,她扶着栏杆喘了十秒,然后继续跑。
四千米。
五千米。
终点,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从下巴往下滴。
我看着计时器。
“三十一分四十七秒。”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不出话。
只是喘。
“比昨天快了一分钟。”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因为还在喘。
“下……下一项……”
——
练舞室。
镜子前。
“哆——”
她开口。
跑调的。
“再来。”
“哆——”
还是跑。
“哆——”
跑。
“哆——”
跑。
第七遍。
“哆——”
有一个音,准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没说话。
她眨了眨眼,然后继续。
“来——”
跑。
第十八遍。
“来——”
准了一个。
她停下来,转头看我。
“社长……”
“继续。”
她转回去。
“咪——”
——
休息时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坐着的那个角落。
门口,初雪站在那里,也在看。
光线在地板上铺开一块暖色的长方形,慢慢往她脚边爬。
——
最后一个舞蹈动作做完。
苏念坐在地上,大口喝水。
恢复得很快。
我走过去。
“苏念。”
她抬起头。
“过来。”
“哦。”
她从地上爬起来,没问去哪,就跟上来了。
门口,初雪还站在那里。
我从她身边走过,没停。
苏念跟在后面,也没停。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想看就跟着。”
身后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
车上。
苏念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初雪坐在后座,没说话。
我坐在驾驶位,但我不开车,也用不着。
现在的人们已经习惯了AI自动驾驶。
只不过人工监管还是有必要——
我按下启动键。
【滴!——自动导航中】
仪表盘亮起来,绿色的路线图标在屏幕上铺开。
车子自己动起来。
过了三个路口,我开口。
“基础训练结束,身体没办法马上长,但脑子可以。”
苏念转过头看我。
“去看别的事务所?”
“对。”
她猜到了。
‘脑子转得比平时快得多。’
——
车停在路边。
“影山零”事务所。
不大,但干净。
门口挂着几个偶像的照片。
我熄火。
“去,”我对苏念说,“交流一下。”
苏念愣了一下。
“……交流?”
“对。”
“交流什么?”
“自己想。”
她眨眨眼,看了我两秒。
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靠回椅背。
后视镜里,初雪还在看窗外。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又缩回去。
街对面那棵树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
我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的前台——一张白色的小桌子,桌上摆着一盆快枯了的绿萝,叶子垂下来,黄了一半。
苏念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低下去了。
继续看手机。
我在车里看着这一幕。
三秒后,移开视线,打量整栋楼。
三层。
外墙是那种还多年前流行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没人换。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铝合金框边上有锈迹。二楼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影山零事务所”几个字,白底黑字,字迹还清晰,但边缘的漆已经开始剥落。
我收回视线,看手机。
影山零。成立九年。
旗下偶像:四人。
平均出道时间:三年以上。
最高排名:区域赛十六强。
没有拿过奖。
没有上过主流节目。
没有出过圈。
九年。
四个偶像。
最高十六强。
我划着手机屏幕,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熄屏,靠回椅背。
等了大概三分钟。
苏念还没出来。
我往玻璃门那边看了一眼——她站在前台旁边,那个看手机的人终于站起来了,正在跟她说话。
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透出来,照在那扇玻璃门上,反光刺眼。
我收回视线,继续打量这栋楼。
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一个女人,穿着普通的衬衫,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她在窗边站了两秒,然后走开了。
我盯着那扇窗户。
阳光移了一点,从二楼窗户的边缘滑到中间。
三秒后,视线下移。
一楼的侧面有一条小巷子,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压着两块砖头。纸箱已经软了,被雨水泡过的痕迹很明显。
巷子里还有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扔着几个快递袋,袋子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转回头。
看副驾驶。
苏念的包扔在座位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本子——那个我给她写的本子。
她带去了。
我移开视线。
看后视镜。
初雪还在看窗外,但嘴角动了动。
“林社长,”她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不是疑问。
我没理她。
“在看什么?”她问。
“楼。”
“楼?”
“墙。窗户。纸箱。自行车。”
她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猜。”
阳光又移了一点,从她的肩膀爬上她的侧脸。
她笑了一声。
“猜出什么了?”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她,说出了我的观察和猜测。
“墙裂了没人修——没钱。”
“窗户是旧的——没想过换。”
“纸箱堆在巷子里没人管——没人在意。”
“绿萝快死了没人换——没心气。”
“海报没换过——不想招新人。”
她听完,盯着我,又重新观察一遍——
像在对答案。
“二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里面站着,看见苏念进去,没下来——不是不想管,是觉得不用管。”
我顿了顿。
“九年。四个偶像。最高十六强。”
“这样的成绩,养活四个人没问题。但养不活更多人。”
“所以不招新人。不换墙。不修窗户。”
“就在这待着。”
“等。”
“等什么?”初雪插话道。
“等有人突然火起来。或者等没人了,关门。”
阳光又移了一点,从她的侧脸爬到她的耳垂。
初雪坐在后座,没动。
继续看着那栋楼。
“九年,”我说,“不是短时间。”
“能撑九年,说明老板有点本事。至少能让四个人留下来。”
“但撑了九年还是这样,说明本事也就到这了。”
“不上不下。”
“不死不活。”
“就——在。”
我停了一下。
“这就是大部分事务所的样子。”
“不是每一个偶像都能成‘超新星’,不是每一个事务所都是一流。”
“大多数事务所都是这样。”
“普普通通。”
“随时会消失。”
“随时又会出现。”
静。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块暖色的长方形,慢慢往座椅下面爬。
她听完我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眼睛里还有犹豫。
我不打算让她犹豫,打断道。
“看够了吗,初雪小姐。”